Written by : WoodFish    Made by : WindMoon
Chapter 1

  (一)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一条从山洞里开辟出来的大街,头顶上弯着穹窿形的石璧,各式各样的声音从石壁上折射下来,嘈嘈杂杂的,周围的人叫叫嚷嚷着,好像在叫卖一些衣服鞋帽之类的东西。

  一双眼睛注视着我,一双好看的眼睛,鹰一样的眼睛,幽幽地注视着我。

  我心跳加快,努力想回忆这双眼睛主人的名字。

  眼睛微笑着向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呼吸急促。

  眼睛到我跟前,迅速放大成一张英俊的脸和一幅魁梧的躯干。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封信塞给我,说:“小鱼,我喜欢你,让我吻吻你吧”。

  厚实而磁性的男中音,我喜欢的熟悉的男中音。

  他张开双臂拥住了我。

  我来不及思维就被强有力地拥住,很温暖、很舒服,我甚至没有一丝挣扎和反抗。

  一股暖流在我全身涌动。

  他疯狂地吻我。

  我回吻着。

  他紧紧地搂我,抚摸我的全身。

  我紧紧地搂他,浑身发颤着享受这炙热的爱抚。

  我激动地想,要我吧,要我吧。

  但他只是吻我,搂我,抚摸我,并不要我。

  我有些急了,身体努力地贴向他,我在他耳边喊:要我,要我,快一点!

  他经不住我的诱惑,宽阔的身躯温暖地将我覆盖!

  我闭上眼睛,我屏住呼吸,我凝聚了浑身的激情准备迎接最巅狂时刻的到来。

  突然,我背后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我吓一大跳!

  回头看,却没有人。

  铃声越来越响,像午夜的钟声。

  他受惊了,转身而逃。

  我急了,大喊:“回来!你回来!你回来!!”

  他并不回头。

  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九九五年一个深秋的清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我迷糊着,伸手抓过了话筒。

  “Goodmorning,小鱼!”电话那头传来江平精神抖擞的声音。

  讨厌的江平!总是这么讨厌,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要挑这个时候来打电话!

  我不作答,眯着眼回味刚才的美妙。

  “还赖在床上啊,小懒虫!难得今天有点时间,还想跟你聊聊呢,没想到你还赖在床上……”江平在那里啰哩叭嗦着,微微沙哑的四川话,象是搓了整夜的麻将或唱了整宿的卡拉ok。

  好梦彻底消失了!

  鹰一样的眼睛、炙烈的吻、拥抱,还有……这些统统都消失掉了!

  我胸中升起一阵强烈的厌烦。

  “大清早聊什么聊!你有时间我可没时间!”我嚷道,“嘭”地便扔了电话。

  抓过闹钟,7点半,是该起床了。

  重庆的天总是雾蒙蒙的,见不着阳光,空气里的灰总是那么厚,被水汽粘结着,让人不想呼吸。

  路上的车走得很慢很慢,好像一只只的甲壳虫,不赶时间地爬着。

  我乘坐的班车又被堵在路上,缓缓地挪步。急也没有办法。

  我回味着那个梦。

  那对鹰一样的眼睛,冷俊,略带着忧郁,却没有一丝狰狞与严厉,他们幽幽的深深的像一潭水,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看得我内心发紧,似有种抽搐的快感,在激荡,在体内蒸腾。

  那熟悉的磁性的男中音,低低沉沉,像有人在敲着一面宽厚的鼓。话语起落,便似鼓声锤落在我的胸口,怦怦鎊镑,与着我的心跳一同震动。

  他是谁?

  我真的想不起来。

  当我又迟到半个钟头出现在银行统计科的门口,科长没有表情地看着我:“秦小鱼,你的报表做完了吗?”

  “报…。表!”我拍着脑门,天,我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昨晚被江平爽约,自己去看了两场电影,回家倒头便睡了,脑子里哪还有什么报表!

  科长的目光变得犀利。

  “我…我忘在家里了……”我胡乱地说着,不自觉地躲避着科长的目光。

  “什么?!”科长嗓门猛地高出八度。

  外面营业大厅的目光一齐刷了过来。

  科长面色涨红,气急败坏:“秦小鱼啊秦小鱼,你隔三差五地迟到,我看你家住得远就睁只眼闭只眼,这倒好,连报表都放家里,你到底做没做,你让我拿什么去总行汇报?!你以为银行是什么地方?!”

  “对不起…”我嗫嗫道。

  科长刹不住车,怨气如山洪般泻发:“别以为自己漂亮,又是大学生就不得了了,你看你,毕业分来都快一年了,成天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看看,这一年,你的报表做对了几回?!不是算错数字就是点错标点,因为你我挨上面批都不止一次两次了,我们统计科的奖金都要被扣光了!!”

  我无言以对。

  的确,我的报表总是做得很糟糕。都是晓峰惹的祸,每回做报表时都听他的节目。

  科长稀里哗啦、痛痛快快地数落着,斥训着。

  我老老实实地站着,听着。

  末了,科长兴许也累了,她便喝口茶水,放慢了速度,一字一顿地说:“秦小鱼,你今天上午必须跟给我重做一份,要不然…”

  不等她后面的话出口,我慌忙道:“科长,您放心吧,我一定做好!”

  一个非常郁闷的上午。

  整间银行的人都知道我挨了科长的教训,正拚命地赶着报表。

  中午时分,我将最后一个数字填上,规规整整地署上名字,将报表捧给了科长。

  科长绷了一上午的面部肌肉这才松缓了些,她将报表装进她那只在海口开会时发的牛皮黑包,走了。

  这个老女人!

  我长舒口气。

  倒杯水喝,才发现已是饥肠辘辘。今早科长嗓门那么大,午饭是不好意思去食堂吃了,

  我从抽屉里摸出几块饼干,饥饿地嚼着。

  我想跟江平诉苦。他是我的男友,此时正应该听我诉苦!何况,不是他昨晚爽了我的约,也不至于自己去看什么双场电影,也不至于忘了做那该死的报表!

  拨通电话,江平却又是急匆匆的:“哦,哦,小鱼啊,我正好要出门,陪总经理应酬几个客人,有什么事我们下班后再说吧,好好,拜拜!”

  我没趣地挂了电话。

  这个江平,永远都那么忙!打大学第一天认识他起,他就很忙很忙。

  大学四年,我和江平一起度过。我们同在一个学校,我学统计,他学英文,我是理科,他是文科,但我们的喜好似乎恰恰相反,他的志向是做贸易经济类的工作,一心想进入贸易公司,做生意,出国,而我,则喜欢文艺,喜欢电台,喜欢电影。

  我们都是学校的活跃分子,他是学生会的干部,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绝大部分由他策划组织,我呢,则是小有名气的主持人。

  我们是大二开始恋爱的。

  在大学里,比我年少或同龄的男生我基本上是不太留意的,但江平不同,他处处表现出成熟、有主见,经常忙于各式的社会活动并成为其中的头领,他成了我的初恋。

  大三大四后,我们都很忙,忙得有时两周才见一次面。而毕业后,我们的见面就更稀奇了,因为身为秘书的他经常会陪着总经理应酬或者出差,除了偶尔的一通电话,我们就像分隔在异乡的两个旧识,似乎无需太多往来,只要记得对方就行了。

  恋爱的热潮早已褪去,双方的父母也早已见过了,我们却都没有提婚嫁的事。

  我还不想嫁。就这么把自己给嫁了,实在有些不甘心。

  又想起了那对鹰一样的眼睛,那宽厚的磁性的男中音。

  他到底是谁?!

  我努力地想。

  仿佛真的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听过。

  哦,想起来了!那眼睛,就是昨晚那外国爱情片里男主人翁的眼睛。

  那声音,则是晓峰的声音。

  我不禁笑出声来。

  小郑他们又来拖我打麻将。我摆手说不去,没情绪。

  小郑说,三缺一,小鱼帮帮忙吧,何况是王经理钦点你去的!

  又是王经理!这个色迷迷的王经理,多少次暗地里许诺要调我去他们业务部,可就是不见动静!天天叫我陪他打麻将,说是要考验我!哎,有什么办法呢,如果不是实在讨厌那老女人,我才懒得接受这考验呢!

  我无可奈何地来到他们的“密室”。

  “密室”设在业务部最里面的房间,每天中午都有麻局,有个老崔看报纸把门。

  搓了三盘,我就连放三次炮。每炮十块。

  “不打了!”我推开麻将。

  王经理便急了,挠着他那仅有几根头发的秃顶说,小鱼你千万不能走,你放的炮算我的!

  众麻友也起哄,说王经理对你这么照顾,你还不多玩几盘,好戏在后头呢!

  “小鱼,要不我帮你换换手气?”老崔在我背后冒出一句。

  我吓一大跳。

  原来老崔早已搬张凳子坐我身后,一边看报纸,一边观麻。

  我冒火道:“老崔,都怪你!谁让你在我背后看书的?!”

  书乃“输”也。

  老崔嘿嘿笑:“我看的是报纸,不是书呢!”

  我迁怒道:“那也一样,都是纸做的!难怪我手气这么差!”

  老崔没理我,翻着一份《重庆晨报》,道:“哎,各位听听这个:招聘——澳门陆欧航空高薪招聘赴澳门空中乘务员,将于今日下午在市委小礼堂举行最后一场招聘会,条件:22岁以上,相貌端庄,气质优雅,报名从速…”

  “招空姐!”小郑嘴快道,“哎,秦小鱼可以去试试!”

  众麻友立即附和:“就是就是,秦小鱼是我们银行的杠上花嘛!”

  王经理瞟我一阵,又眯缝着眼笑了。

  “不行不行,我怎么行!”我脸有些烫,不知是被大伙儿夸的还是被王经理瞟的。

  小郑说:“管他行不行,试一下嘛!听说这些外国航空公司的收入都是很高的!”

  “澳门可不是外国。”王经理斜睨小郑一眼。

  “澳门不还没回归吗?没回归前就是外国!”小郑争道。

  老崔道,“管他是不是外国,反正听说当空姐收入都高,没有三千也有五千,还可以到处走走看看,见多识广……小鱼啊,你就趁年轻去试试吧!别跟我一样,年轻的时候啥都不敢干,现在老了只能给你们年轻人把门!”

  “就是,试一下嘛!”众麻友附和。

  我嘴里虽还在辩着,心头已有些发痒了。我也耳闻过,空姐的收入不菲,以前大学同寝室的刘茜的姐姐就是四川航空的空姐,刘茜穿的衣服用的化妆品乃至洗漱用品都是她姐姐淘汰的,哪怕是淘汰的,也时髦、高档,穿在用在刘茜身上,都让她时时与众不同,鹤立鸡群般。且刘茜会经常拿出姐姐从厦门啊昆明啊新疆啊等等地方带回来的东西请我们吃,弄得我们不羡慕她都难!

  何况,澳门还没回归呢,还属于外国呢!澳门陆欧航空招的可是国际航线的空姐,国际航线,应该全世界飞吧!我还没有坐过飞机呢!除了四川,我也没去过别的什么地方。

  我耐着性子又搓了几盘,便将位子让给老崔,说要上洗手间。

  我没上洗手间,而是回了办公室。我关了办公室的门,来回踱步。我看着科长桌前方的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有个秦小鱼,秦小鱼有一幅张扬着青春气息的脸。

  秦小鱼的脑子在飞快地决策着。

  做空姐!这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大学四年,我曾一直是校园里活跃的节目主持人,还被电台邀请做了几回嘉宾主持呢!虽然当时有些紧张,将“你好,我是小鱼”说成了“你好,我是晓峰”,但节目的播出却让我荣登了“校园风云人物榜”。然而,就业分配时,我还是顺理成章地分到了银行统计科。虽然这份月收入千把块钱,还有奖金分、东西分、房子分的工作让许多同学眼馋,但对于我这条体内涌动着不安分血液的小鱼来讲,无疑被关进了一个旱涝保收的密闭鱼缸。

  反正科长下午也不在,去看看吧!我想。

  我取出了化妆镜,施粉、涂口红,再用支水蓝色发卡将一袭长发别在脑后。

  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淡淡的脂粉,配着身上这套淡蓝色的裙子,秦小鱼是淡淡的、清秀而端庄的。

  我又装着若无其事地锁了办公室,若无其事地穿过营业厅,若无其事地出了银行大门。

  (二)

  市委小礼堂。

  礼堂院内,生长着几棵很粗的榆树,腰杆强劲地向上扭着,树枝上满布着深绿色的叶子。

  树下站满了人。

  人群里有好多年轻的女孩。女孩们个个鲜亮动人,姿色不凡。

  女孩们身边又围了好多人,看起来像父母,像男友,像一堆要好的同学或哥们什么的。

  他们在叽叽喳喳地聊着什麽。

  我仿佛听到一些,是有人感叹今天到场的美女大概有重庆美女的一半!也有人说,若选上了陆欧航空的空姐,培训时便有五千块的收入,上飞机后会有这个收入的两到三倍!澳门币呢!

  我心里一阵激动,快步穿过人群,打报名处领了表格,迅速填了交上去。

  一个戴眼镜的小姐看了,柔柔地冲我一笑:“等等吧,很快叫你。”

  我四下张望,看哪里还有可以等的地方。

  还好,靠近礼堂大门处有棵榆树,树下围了一圈石台,像是还有一席之地。

  “请问,这里能坐吗?”我问石台上一红裙女孩。

  女孩正忙着叽里哇啦地背诵英文,并未理会我。

  “请问,这里能坐吗?”我提高了嗓门。

  女孩被吓了一跳,回头瞪我。我这才看清,女孩着的是一身鲜红色的套裙,头上盘一个由许多小辫组成的“空姐头”…不,准确点说应当是“妃子头”,因为像挂历上古代的嫔妃。

  “对不起,我是想问这里有人吗?”我耐足了性子又问,脸上不自觉地微笑着。

  “要坐坐嘛!”女孩语带愠意,眉毛挑得老高。

  我有些不悦,但也别无选择。

  正欲坐下,却听后面有人说:“坐这儿吧!”

  我回过头去,只见石台的另一边坐着个长发长腿的女孩,她友好地指着身边的空位。

  “可以吗?”我问。

  长发女孩笑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当然可以了,过来坐吧!”

  我二话不说,径直走去坐下。

  这时,又听身后的“妃子头”低声抱怨:“讨厌,我背到哪儿了?!又得重新背!”

  我刚要回头,长发女孩用胳膊碰碰我,说:“别理这种人,临时抱佛脚,算什么!”

  等待。漫长的等待,因为有太多需要面试的人。

  我又环顾四周,小小的礼堂大院,满是盛装浓黛,像朵朵绚丽的春花,密密开在深秋的院落里。

  我下意识地感到,与她们相比,我的妆容太过清淡了,从办公室出来前草草的勾勒,再加上公共汽车上的拥挤,恐怕早已看不出来了!这样如何参加面试?!

  如何去与那么多的佳丽竞争?!如何去赢取那培训期五千,上机后两到三倍的高薪?!

  不行,我得赶紧去洗手间补妆!

  洗手间在一个偏僻的拐角,被两棵高大浓密的榆树掩着,脚下铺着一块块青砖。

  糟糕的是,女洗手间里并无镜子,只有男女共用的洗手艚前才挂了一块,且模模糊糊,年代久远!除了我,旁边还有男士在洗手呢!

  没有办法,此时已顾不得许多了。我掏出化妆包,飞快地往脸上涂抹。

  我将眉毛画得深一点,口红画得浓一点,用小指点了亮红色的眼影准备往眼皮上抹。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将自己画成那样。”身旁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从镜子里我看到这是个着深蓝色制服的男子,个头高高,五官俊武,但镜子太旧,也看不太清楚。

  我回头想看个明白,但男子却已转身,大踏步向远处走去。

  “哎——”我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男子猛站住脚,但并不回头,只听他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别弄巧成拙。”说完,抬步又走,很快消失在小院深处。

  一幅很好听的男中音。

  我真的很糟糕吗?

  我回头又看镜子里的自己,是的,很糟糕,一对秀气的眉毛上爬了两条粗粗的黑虫子,嘴唇上的厚厚的红泛着油光,像刚刚吃完午饭。这是我吗?这不是我!

  我慌忙又从手提袋里掏出纸巾来擦,岂料越擦越脏,一不做二不休,我干脆又重新洗了个脸,重新画了个清清淡淡的妆。对了,这才是秦小鱼!

  当我又回到石台坐下,正好听到眼镜小姐喊:“下一组,许美琪、秦小鱼、唐果…。”

  我和身边的长发女孩同时站起来,“妃子头”也站了起来。

  有六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同时来到眼镜小姐面前。

  眼镜小姐道:“各位排好队,跟我来。”

  我们便规规矩矩地站成直线,跟在圆脸女孩后面。

  穿过市委礼堂的大厅,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穿过一个种着桂花树的小院,我们来到了一扇朱漆门前。

  眼镜小姐扣扣门,冲里面喊:“谭sir,人到了。”

  “进来吧。”一个深浑的男中音。

  好熟悉的声音。

  朱漆门打开。

  一个不大的房间,古香古色的中式陈设,墙上贴了一幅百鸟朝凤。

  房间中央摆着一排桌子,桌后坐着一排人。

  我们鱼贯而入,一字排开。

  桌后的眼睛们同时开始工作,在我们六个人身上来回扫描。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让自己挺胸收腹,脚站成“丁”字形。这是我在学校里主持节目惯用的姿势。

  “请各位报上名字。”一位着深蓝色制服的女考官用不太标准的国语说。

  我们依次报上名去。

  “请各位用一分钟作自我介绍。”女考官又道。

  一分钟?!一分钟能讲几句话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幸好我排在第三位,还有两分钟可以准备。

  第一位女孩显然十分惊慌,语无伦次、脸憋得通红,估计没讲到一分钟她便没了词汇,只好干干地站在哪里。

  我看到有考官在摇头。

  第二位便是那“妃子头”,她好像叫许美琪。

  她倒显得十分镇定,微笑着问女考官:“请问考官,我可以用英文介绍吗?”

  “ofcourse!”(当然)女考官点头。

  于是,“妃子头”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背诵起一大段英文。

  与其说背诵,不如说是背诵加朗诵,朗诵表演!

  她的音色是婉转、悦耳的,她的情绪是明媚的、充满阳光的,与头先我在石台上见到的那个高挑眉毛、极不耐烦的女孩判若两人。

  考官们似乎都比较乐意观看她的朗诵表演,他们在频频点头。

  哎,我还想笑话人家“临时抱佛脚”呢!看来,这叫做“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还是人家比较有经验!

  “妃子头”的个人介绍很长,约摸表演了三分钟,还未演完。

  考官们由一开始的欣喜逐渐变得不耐烦。

  终于,坐在正中央的一位男士说,“Excuseme,canIaskyouaquestion?”(对不起,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又快速地瞥了眼这位男士,此人额方饱满、五官英宇,一件白衬衫,一条深蓝色领带,帅气逼人。

  虽是匆匆一瞥,但有两样东西立即冲撞了我的视觉和听觉,一是他的目光,深邃而冷,鹰一样的目光,一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深浑有力,像能穿透雾霭,直触人心。

  好熟悉的样子和声音!好熟悉!像是在哪见过在哪听过……似头先在洗手间门口那个人?似我昨夜梦里那个人?……

  我的脑子混沌了。

  “妃子头”似正沉浸在表演的快感中,被男士突如其来的打断吓了一大跳,她“嗯嗯”了几下,又慌忙问道,“sorry…par…pardon?”

  (对不起,我没听清你的问题)

  男士又重复一遍问题。

  “妃子头”这才勉强说了句,“yes…”

  男士便问:“whatdoyouthinkisthespecialistofthiscity?”(你认为这个城市的特色是什么呢?)

  “妃子头”愣了一下,没有反应。

  所有人静静等了几秒钟。有些冷场。

  男士大概怕“妃子头”没听清,又重复一遍问题。

  “妃子头”不知是想不出答案,还是压根就没听太懂,用手去抹她“妃子头”

  下的汗珠。

  气氛有些干。

  “Trafficjam。”(堵车)我身边的长发女孩突然道。

  所有考官一愣,然后哄地一笑。

  男士转头看了长发女孩一眼,又问我们站着的其余几个:“what‘smore,whoknows?”(还有什么,谁知道?)

  我脑袋里转了一圈,张口又蹦出几个字:“majiong,hotpot,beautifulgirls!”(麻将,火锅,还有美女。)

  考官们又哈哈大笑,然后他们开始交头接耳。

  我注意到那位男士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笑,目光还是那么冷。

  这时,女考官又问“妃子头”,“then,howdoyouthink?”

  (你怎么看呢?)

  这句“妃子头”好像听明白了,她赶紧道:“Ithinkso!”(我也这样认为)

  我看到众考官在面前的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第三位,轮到我了!

  没有时间准备了,只好即兴发挥了!沉吟两秒,我硬着头皮道:“我叫秦小鱼,秦始皇的秦,水中的小鱼。父母叫我小鱼,是希望我能象鱼儿一样快乐无忧地生活,可是,我自己更希望能变成一个有着漂亮翅膀的小鱼,不仅能在水里游泳,还能够自由自在地在蓝天里飞翔。我本科修的是统计学,本时爱好很多,喜欢音乐、喜欢文学,喜欢富有挑战的事情。”

  我一口气讲下来,舌头居然没有打结。

  “那么,你觉得做一名空姐富有挑战吗?”男士注视着我。

  “是的,我认为不仅做空姐是种挑战,今天能站在这里接受面试就是一种自我挑战。”

  “那么,你心目中一名优秀的空姐应当是什么样?”男士又问。

  我顿了顿,说:“我心目中的空姐,是一位天使,一位美丽、优雅、亲切、勇敢的天使。”

  说完,我自己都有些感动。

  然后,我发现各位考官都认真地点点头,还有那个很帅的男士,用笔在面前的纸上画了个什么。

  第一轮面试结束,我准备回家。

  刚走到礼堂大门口,便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回头,是眼镜小姐,她冲我一笑:“你先别走,一会儿还有复式呢。”

  我一阵欣喜,我的初试通过了!“今天就复试吗?”我问眼镜小姐。

  “今天是我们在重庆的最后一天,所以最后一轮初始和复试安排在一起了。”

  好险!幸好我来了。然后,我又想起那个在洗手间门口和在考场里见到的男士,我问:“那位考试我们的男士是谁呢?”

  眼镜小姐说:“谭sir,这次招空姐的主考官。”

  嘘,我禁不住吹出口气,额头似有汗珠冒出。

  复式的人不必初试的少多少,至少也有百多个。

  但比起初试,复试似简单得多,同样的六人一组进到小房间里,一字排开,但不需要我们回答问题,我们所需做的仅仅是像模特一样走到考官们面前,站一小会儿,转个圈,又走回来。如此而已。

  等六个人都走完,眼镜小姐又说:“你们在外面等结果吧。”

  我们便在外面等。

  我们象军训一样整整齐齐地站着,等着。也只有大一军训时才这样站过,腰腿站得笔直,还不敢东张西望!

  站了近半个钟,我的腿开始发麻。

  终于,眼镜小姐出来了,手里拿张名单。

  我的心被提起来。

  我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名单,希望里面有我。

  但她并不念名单,而是神秘地将我们作了重新的组合,将某某与某某对调,又将某某与某某对调,最后,又分成了若干六人一排的直线。

  然后,她转身又进了房间。

  我们又伸长脖子,开始等待。

  这是一种痛苦的站立。

  内心充满期待与紧张的站立。

  等待判决的站立。

  所幸的是头顶上没有骄阳,不然,很快就会有人晕倒的。大一时那场军训,我们班里就有两个女孩因此而晕倒,我记得很清楚。

  又站了近半个钟,女孩子们变得无聊,竟前后左右互相打量起来。

  我看了一下我所在的列队。

  六个人中,又出现了“妃子头”和那个长发的女孩,很奇怪,她们总是跟我一个纵队。

  除了我们三个,还有一个非常抢眼的女孩,她肤白唇红,身材丰满、突兀有致,她的丹凤眼角微微有些上翘,目光顾盼流离,十分迷人。她的美,浑然天成,不仅男人会喜欢,女人看了也会自叹弗如。

  还有一个芊芊长发、身形消瘦的女孩。她亭亭玉立地站立着,目不斜视,清高孤傲。据说在重庆,骨感就是性感,这样的女孩,是典型的重庆性感美女了。

  还有一个梳两条“小芳”长辫,大眼睛,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她生得很乖巧,也非常讨人怜爱,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嚼着什么,可能是口香糖一类。

  虽都是美女,但若按我的审美,我们这一列的整体姿色与其它对比相比,算不得最好,至多也就第二名、第三名,倘若陆欧航空只选一列,那希望便有些渺茫。

  想着,心里便有些不妥。

  再看看其他几个“队友”,她们似乎也无太多自信。

  我便开始自我安慰:“无所谓了,考不上我不是还有份收入不错的银行工作吗?!”

  又站了半晌,我的双脚实在麻得受不了,便想找个什么理由溜出去,哪怕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也行。

  我刚要举手,一群人从房间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那位很帅的男士,后面跟着诸位考官。

  他们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谭sir上前一步,目光逡巡在每位女孩脸上。像鹰一样冷而威严的目光。

  眼镜小姐递上一张纸,说:“谭sir,这是名单。”

  谭sir摆摆手,说:“我选的人,我都记得。”

  所有女孩一下子都站得笔直。

  我不自觉地又开始挺胸收腹,大气不敢出。

  谭sir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女孩的脸,然后,他说:“站得很累吗?有人想逃跑吗?”

  我们都不敢回答。

  然后,只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一会儿都站不住,将来怎么跟我上飞机呢?!”

  说完,他的目光,鹰样的目光郑重地落到了我们这一列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前面两个女孩热烈地拥抱在一起。

  我又往后看,后面三个女孩也拥抱在一起。

  我又看看左右,那些靓丽小分队们都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然后,那些靓丽小分队们被带走了。

  然后,只剩下了我们这一列。六个人。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天!我被选上了!

  江平做梦也没想到我在一天之内决定要去澳门!他在电话那头连续惊呼了三个“什么?!”然后撂下电话就跑来我家。

  “你没有跟我开玩笑吧?!”江平进门气喘吁吁地问。

  我摇摇头。

  江平从我的眼光中肯定了此事,便在客厅里来回走。

  半晌,他激动地说:“太好了,小鱼,你先过去,过阵子我再去与你会合!”

  是的,我知道,对于学英文的江平来讲,搞贸易、出国做生意一直是他的梦想,这些年他也一直在为此奋斗,有时只是碍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才不好过多地表露出他的想法,怕我觉得自己是在“拖”他的后腿。这回,我要先走出去,无疑帮他描绘了一幅宏伟蓝图。

  吃晚饭时,爸爸担忧地问:“小鱼,当空姐是不是很危险?”

  自从妈妈走后,爸爸最不放心的就是全家人的安全问题。

  我放下筷子,安慰道:“爸,那么多人坐飞机呢!您放心吧,不会有事。”

  江平也帮忙:“是啊,叔叔,据统计,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呢!”

  是夜,江平在我家兴奋地聊到很晚,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我睡得很香,竟什么梦也没有做。

  后半夜上洗手间,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爸爸还坐在窗前。

  自妈妈走后,我还从未曾离开过他。

  爸爸,女儿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您了。我的心酸酸的。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与其他几个女孩一道忙碌系列手续:体检、开证明、办护照……

  在此过程中,眼镜小姐全程陪同,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陆欧航空人事部的叶小姐。

  江平也全程陪同我,开会、检查,俨然一个护花使者。尤其在与澳门陆欧航空公司签订合之时,英文流利、经常在总经理鞍前马后的他发挥了极佳的作用,赢得了其他女孩父母们的一致称赞。

  在此过程中,我们六个女孩知道了各自的名字,我认识了“妃子头”许美琪、长发女孩唐果、骨干美人杜芊芊、大眼睛“小芳”吴海伦和肤白唇红的美女林意娜。

  唐果也是有男朋友陪同的。她自己一米七的个子,修长而健美,而她的男朋友辉则个头更高,大概有一米八五,远远高出江平半个头去。只是他十分斯文,不似江平这般爱讲话。

  其余几个女孩则都是父母陪同。

  从年龄上讲,许美琪和林意娜最大,25岁;我和唐果居中,23岁;杜芊芊和吴海伦都很小,杜芊芊刚刚20,吴海伦则刚过18。

  等正式通知下来,我也选择科长心情最好的时候正式通知了她。

  科长愣了半天,然后说:“小鱼啊,你来这里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要走,但没想到是去做空姐……啧啧,我竟然带了个空姐科员…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末了,她无限留恋地看着我:“小鱼,你以后回重庆别忘了来看看我们,还有,给我们带些免税商品。”

  再接下来,就是一大堆的告别。

  在亲朋好友的羡慕声中,我开始准备行装。

  出发日期定了,十一月九号。

  (三)

  十一月九日清晨,我早早地睁开了眼。

  我打开窗子。

  窗外不远处便是长江。

  夜雾渐渐淡了,颜色变白,似一片流动着的透明体。

  东方发亮了,浮动着的轻纱一般的晨雾又笼罩了长江,对岸的楼房和远处的长江大桥被轻纱缠绕着,若有若无。

  还有几个钟头,我就要离开重庆,去到另一个城市,澳门,生活和工作了。

  我新的生活新的人生将会是怎样?

  澳门,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摸着胸前那枚玳瑁小圆扣,这是妈妈临走前给我的。妈妈说:小鱼,带着它,不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它会保佑你平安,带给你幸福的。

  我轻吻小圆扣,默默祈祷:妈妈,祝福我吧,祝福您最心爱的女儿。

  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还有一个装扮整齐的我,被爸爸和江平送到了机场国际大厅。

  大厅里早已聚集了好多人,都是来为六位空姐送行的。

  这是西南航空从重庆直飞澳门的国际航班,两个月前才开通。

  女孩们个个风姿绰约,盛装待发。

  只是气氛略显伤感,那个叫杜芊芊的骨干美女最先哭了起来,她搂着她妈妈的肩,哭得浑身上下起伏。

  紧接着,那个叫唐果的长发女孩也哭了,她是搂着男朋友辉哭的。那个瘦瘦高高的辉紧紧地搂着她,不停地亲吻她的脸,在她耳边小声地安慰着。

  “妃子头”许美琪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用纸巾小心地擦着眼泪,大概怕弄花了妆容。

  只有林意娜和吴海伦没有哭。

  林意娜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她踌躇满志地站在那里,跟亲友们说说笑笑,好像对这种分别十分不以为然,反倒充满欣喜与期待。

  而吴海伦则瞪着一对大眼睛,东瞅瞅西看看,充满了好奇。毕竟才18岁,国际大厅的一切都令这个小妹妹新奇。

  我的眼眶也开始湿润。

  说真的,真正的离开重庆,离开爸爸这是第一次,爸爸的头发已渐渐花白,爸爸老了,而我此时才真正感觉自己是长大了。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爸爸安慰我:“小鱼啊,出门在外,凡事要多加小心,多打电话回家。”

  我点头:“爸爸多保重。”

  江平则从家到机场的路上一直拽着我的手。我感觉他好像从未如此在乎过我。

  他今天特意穿着他那件蓝色的风衣,打了领带,在大学里,他这身打扮让许多女孩都暗递秋波,但他从来目不斜视,说是只穿给我看的。

  他悄悄在我耳边说:“别担心,我很快会去那边看你。”

  “很快是什么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快!”江平温柔地看着我,透着坚决。

  8点钟,陆欧航空的叶小姐来了。她将我们六个女孩整合到一起,点了名,便要带走。送行团围成一排远远地看着,有的女孩开始放声大哭。

  我擦干了眼泪,回头看了眼爸爸和江平。

  爸爸默默地注视着我,眼光里充满着不舍和期待,爸爸也流泪了。

  江平则一直冲我微笑。

  我对他们笑了笑,挥挥手,一咬牙,随部队走了。

  这是一段怎样的旅程啊,让人无论多少年后去回想,都会记忆犹新!

  第一次出示护照,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独自出这么远的门。

  飞机上的乘客除了叶小姐,实际上就我们六个。九五年,澳门还属于资本主义国家葡萄牙的殖民地,去趟澳门办手续跟出国一样的,最快也得三个月,所以国内少有人去。重庆至澳门的包机开通以来,一直客源稀少,听说经常放空或者取消。

  这好似就是我们六个人的专机。我们先是意外,然后无限欣喜,很快将机场依依惜别的伤感与泪水抛至脑后。

  机上的空姐一看有了客人,显得格外精神,忙里忙外地为我们递毛巾、端饮料。

  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看,仿佛看见自己就在那里忙来忙去,好似朵朵蝴蝶穿梭在花丛里。

  飞机开始滑行,快速滑行,然后腾空而起。

  我紧紧地抓住扶手,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庞然大物快速飞驰与飞翔所创造出的曼妙体验。

  我默默地想:“再见了,雾蒙蒙的重庆,我的崭新人生之旅开始了。”

  妈妈,祝福我吧。

  一路上都很愉快,机舱里弥漫着轻松悠扬的乐曲,窗外,洁净的蓝天里盛开着朵朵轻柔多姿的白云。

  女孩们开始谈笑。

  用餐时,空姐打开了葡萄酒,说这葡萄酒已经好久没开了,今天要为各位美女开一开。我们都没有喝,但十分陶醉,也很感激。

  飞到一半时,杜芊芊忍不住呕吐了。她在洗手间折腾了半天,脸色煞白地出来,发现我们都关切地盯着她看,便不好意思地笑道:“昨晚没睡好。”

  杜芊芊非常瘦,但五官玲珑,精致好看,她的骨感美,是当下时兴的。

  我不免为她担忧:现在就吐了,将来天天在飞机上,可怎么办?

  两个半小时后,麦克风里传来机长的声音:“乘客们,我们正飞越香港上空,很快就要降落澳门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

  香港!

  我们都将脸贴向了窗口。

  林林立立的高楼,深蓝的大海,优雅的海岸线,这就是香港!总是在电视杂志广播报刊里见到听到的香港!

  我们开始欢呼。

  机长特意将飞机在香港上空盘旋了两圈。

  许美琪兴奋地说:“以后我们可以去香港买衣服了!”

  吴海伦立即响应:“还有香水、口红…还有包包、鞋子…”

  唐果说:“还有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海洋公园,我们还可以去海洋公园玩呢…”

  叶小姐推推眼镜,笑道:“你们不光可以去香港,还可以去台湾,去新加坡,去欧洲!”

  大家又是一阵欣喜,竟鼓起掌来!

  掌声在机舱里久久回荡。

  由于只是一海之隔,十几分钟后,我们便稳稳地降落在澳门国际机场。

  这是一个崭新的机场,填海而建。

  飞机还在滑行时,我就注意到停机坪的两旁垒着的硕大的石头,这些石头很特别,淡黄色调,干净而养眼,在灿烂的阳光下,石头们被轻轻涌起的海浪拍打着,抚摩着,安静而美丽。

  宣传册上说,这些石头是其它机场所是看不到的,是澳门政府为了在海中垒建机场,特意从葡萄牙运来的。

  由于有了陆欧航空见习空姐的身份,我们刚下停机坪,便被一辆小客车接走了。

  出了机场海关,我们真正地进入了澳门!

  汽车在马路左侧不紧不慢地行使着。

  我们的脖子都伸得很长,我们目不转接地望着窗外,窗外有纯净而蓝的天空,有明媚柔和的阳光,冬天的阳光。

  叶小姐耐心地充当着向导:“这是凼仔岛,澳门三大岛屿之一…这是新建的澳凼大桥,总长三公里…这是澳督府,总督就在里面办公…”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新鲜的空气,新鲜的阳光,新鲜的海水!一切都那么不同,弥漫着欧洲风情的小城,干净而安静,海天相接的小岛,精巧别致的建筑,马路上稀少而高级的汽车,衣着时尚的行人……这些都是以前我们未曾见过的。

  不敢相信,这就是我即将要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吗?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出国了!以前我觉得能进电台做DJ,能去北京工作就很不错了,所以甚少关心海外的信息。更不了解澳门,只依稀记得中学地理书上说它是葡萄牙的殖民地,我甚至下意识地认为:既然是殖民地,当地人一定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吧。

  小客车在一间酒店前停了下来,我们连同我们的行李被请进了酒店。

  这是一间四星级酒店,开阔的大堂,中式装修。

  叶小姐对我们说:“培训期间,你们就住在这里,三人一间,你们自己搭配一下。”

  许美琪最先开始“搭配”,她很快找到吴海伦、林意娜,并一同拿到了钥匙。

  我有些茫然,前些日子忙着告别,却忽视了其他女孩们的沟通,压根没琢磨过将来会与那位女孩做室友。眼下只剩下我、唐果和朱芊芊,当然就我们三个一间房罗。

  我、唐果、杜芊芊很生份地相互看看,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叶小姐将钥匙交给我们,说:“你们两个房间住在对门。今天你们先好好安顿一下,明早九点谭sir要见你们。”

  叶小姐走后,我们几个开始迅速“安顿”自己。

  到了房间我们才发现,我们这间房是临街的,楼层也不高,即使关上窗也能听到车辆的行驶声,而许美琪她们那间则对着酒店的花园,还可以看到一个很大的游泳池呢!

  “许美琪她们还真能挑!一挑挑个好的!”唐果有些不满地撅嘴。

  “人家年龄大,经验丰富嘛!”杜芊芊说。

  我说,“哎,无所谓啦,反正住的时间不长,将就一下吧。”

  于是,房间三张床,唐果选了靠窗的那张,朱芊芊则选了靠墙的,我谦让了一下,睡到了她们中间。

  杜芊芊说:“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是的,得赶紧给家里报个平安!

  唐果说:“这边怎么打电话回家呢?听说很贵的。”

  我拨通了酒店的总机,一个操着夹生普通话的小姐告诉我要先到楼下商务中心换些硬币,然后可以到大堂的公用电话去用,澳门打到重庆时每分钟八块葡币。

  这么贵!我们三个嘟噜着,但不得不照小姐的话去办。

  杜芊芊给她妈妈刚拨通电话就哭了,好像这么大半天就让她体会了人间好多疾苦。她噎着嗓子讲了好几分钟,才象婴儿吃饱了奶,心满意足地和妈妈说了拜拜。

  唐果则是给男朋友打电话,她心情十分激动,左一个“亲爱的”,右一个“亲爱的”,弄得我和杜芊芊不好意思,赶紧背过脸去。

  尽管背对着她,还是能听见她因激动而提高的嗓门,讲的是她一路的所见所闻,澳门有多美,多发达,街道什么样,行人什么样,住的四星级酒店什么样,云云。突然,她“哎呀”一声,我们回过头去,只见她使劲地拍着话筒,又敲打着话机,着急地喊道:“怎么没声音了呢?!喂喂…怎么没声音了呢?!”

  一位大堂服务员过来,看了看,说:“小姐,你的硬币打完了,如果还要打,需要再投币。”

  唐果无限遗憾地放下电话,说:“这么快呀,我就换了这么多硬币…还没kiss一下呢…”

  我笑道:“下次再kiss吧,调调你男朋友胃口吧。”

  唐果这才念念不舍地放下听筒。

  终于该我了!是给爸爸打电话,还是给江平打?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江平单位的电话。

  是他的一位同事接的,说今天没看着他。

  我琢磨着,难道今天他送完我没去上班吗?便又拨了他住所的电话,没人接。

  他是不是在我家呢?

  于是,我又拨了家里的电话。

  爸爸接的。他相当兴奋:“小鱼,你到了?!”

  “是,爸爸,给您报个平安。”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放心了!”

  “爸,江平在家吗?”

  “他上班去了呀,今早送完你就去单位了,你往他单位去个电话吧。”

  “哦…好的。”我心下一沉,说:“爸,您多保重啊,我会经常给您打电话的。”

  “小鱼,你在外多小心啊,电话太贵就别常打了,你跟江平说一声,让他转告我就行了。”

  “我知道了,爸,再见!”

  我放下电话,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唐果看着我:“这么快?”

  我点点头:“嗯,省钱嘛。”

  我们三个回房间。

  走到电梯口,遇到了刚下楼的许美琪和吴海伦。

  听说我们都打完电话了,吴海伦嗔怪道:“三位姐姐,你们打电话怎么不叫我们一声呢?!”

  哦,还真没想到要叫上她们,谁让她们自己先做了“搭配”,抛下我们不管呢!

  朱芊芊反应快:“我们以为你们在睡觉呢!”

  唐果说:“对呀对呀,刚来那么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想让你们多睡会儿呢!”

  吴海伦还嘟个嘴。

  许美琪却早已换了笑脸:“没事没事,我们也是出来转转…”

  “林意娜没跟你们一道?”我客气道。

  “她还在洗澡呢!”吴海伦说,“我跟美琪姐姐等不及,就先出来逛逛!”

  然后,大伙儿又寒暄几句,各自走了。

  是夜,我们早早地上床睡觉。

  杜芊芊很快睡着了,安安静静地,像只小猫。

  唐果则在床上翻了几下也睡着了,睡得很香,还伴着轻微的呼噜声。

  折腾了一天,我也觉得累了。

  闭上眼睛,我迷迷糊糊地想:“江平去哪了呢…哎,管他呢,早点睡吧,明早谭sir要见我们呢…谭sir,就是那身型挺拔,眉宇英武,说话有些象小峰的帅哥…”

  (四)

  第二天。。

  大清早起来,我便换上了在重庆临走前新买的粉色套裙,仔仔细细化了妆,涂上层新买的粉色唇膏。新的生活开始了,当然一切都是新的。

  六个女孩聚到一起,竟然大家穿的都是套裙,只是颜色和款式有所不同。

  早餐在酒店二楼。我们七点半到,已是人声嘈杂,大厅几乎座无虚席。

  我们六个的出现在立即引来一大片目光。

  听得有人道:“快看,这几个大陆妹还不错啊!”

  “哇塞,饮个早茶,穿那么正规干嘛…大陆那边都这么穿的?”

  最讨厌听人家叫我们大陆妹!我下意识地将头昂高,目不斜视。

  吃的是粤式早茶,即早点和茶水。

  早就听闻广东人在吃上是肯下功夫的。服务员先倒上铁观音,然后便不断有人推着小车过来介绍各式点心,名目之多令我们有些手足无措。

  每次小车过来,唐果和许美琪因为叫不上名字就“这个——这个——”胡点一通,然后服务员会报报点心名,什么小笼虾饺、马蹄糕、叉烧包…塞了满满一桌。

  “点那么多啊?吃得了吗?”杜芊芊说。

  许美琪眉毛高挑,“管他呢,反正公司买单,不吃白不吃!”

  林意娜蹙蹙眉,似有些看不惯许美琪的说法,道:“我们还是自觉点吧,能吃多少拿多少,免得给公司留下不好印象,也被人家邻座的人笑话。”

  “是呢!”吴海伦忽闪着大眼睛,噘着个嘴:“刚刚进来时我听见有人说我们是大陆妹了!”

  唐果和许美琪这才有些收手。

  吃着,我们几个交换了感受,大家都觉得不好吃也不难吃,只是作为一顿早饭还是太复杂了点。反正比昨晚的晚饭要好一点,昨晚的餐桌上全是清清淡淡的饭菜,我们都吃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好找服务员要了辣酱,才好歹吃下几口。

  且大家认为,这辣酱也没有重庆的麻辣过瘾。

  早餐过后,小客车又来了。

  十分钟后,我们来到澳门岛海边的一幢写字楼前。

  我仰头望这幢大楼,约有三十层高,茶色的玻璃外墙,反射着熠熠的阳光,巍峨的楼身静静地矗立在海边,气派而美丽。

  楼顶赫然几个霓虹灯大字:陆欧航空。

  二楼培训中心。

  谭sir九点钟准时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光有谭sir,还有两位女教官,其中一位有点眼熟,对,就是面试的时候见过那位女教官。

  还有二十来位年轻靓丽的女孩,与我们一样的女孩。

  我们被示意坐下。

  谭sir将大家巡视一通,然后用英文开始训话:“各位好,我是你们的总教官谭振宇,我身后的两位分别是你们的服务教官Vivian和形象指导Tina,她们都来自新加坡。从今天起,你们要在这里接受安全训练、服务训练和形象指导,三个月后,我们会对你们进行考核,考核通过的,可以上飞机,通不过的,需要延长训练时间,如果经第二轮考试还不合格,就会被遣返。各位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们答道。

  谭sir今天着一件洁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马甲,打一条紫红色的领带,笔直的深蓝色西裤,很帅的样子,俊武而不失儒雅,不过,那鹰一样的眼神还是冷冷的,没有一丝迎接新人的热情。

  Tina和Vivian也分别穿着这种色系的衬衫和裙子,优雅地看着我们。原来,深蓝色、紫红色、白色是欧陆航空的代表色。

  谭sir又道:“这次是陆欧航空首次在中国内地招选空中乘务员,我们分别在上海、重庆、厦门挑选了三十名,就是在座的各位。陆欧航空从明年初开始,将要开辟从中国内地至台湾,中途经停澳门的航线。培训结束后,各位将要代表陆欧航空在这条航线上服务。”

  飞台湾?!我们忍不住相互对视一眼,小声叹道。

  谭sir说:“当然,陆欧航空还有飞往世界各地的航线,将来,在座的各位表现优异的,都可以调派去飞行。”

  我们发出一阵欢呼。

  Tina和Vivian都用英文跟我们讲了话,她们的英文带着隆重的新加坡电视连续剧的口音,要仔细辩听方能明白。

  Tina讲了一堆关于着装和化妆重要性的话题,然后目光犀利地在我们三十号人中扫了一遍。她指指我,又指指许美琪,说:“请你们俩个上来一下。”

  我茫然指指自己:“我?!”

  Tina说:“是的,请你上来一下。”

  我只好起身,硬着头皮上台。

  许美琪也上来了,她对Tina笑笑,有些讨好。

  Tina让我们并排站好,然后向众女孩抛出一个问题:“今天,她们两位都穿了红色,但是,我想请在座的各位评介一下,她们各自的装扮如何呢?”

  我这才意识到,今天的我是一身粉红,许美琪则一身鲜红。

  下面一片安静,没人敢答话,大概怕发言不专业。

  Tina看没有人说话,便说:“好,我来讲讲。”她先指向我,“她的皮肤比较白皙,选择粉红色的服装,再配上淡色的化妆,会显得比较文雅。大家再仔细看,她的妆容是清淡的,尤其是这款粉红色的口红,与服装搭配起来,就显得协调,所以,我个人认为她在服装的选择和化妆上应该算有感觉,知道什么样的装扮比较适合自己。”

  我一阵欣喜,感觉脸有些热。

  Tina又指着我的头发:“这披肩头发很秀丽,不过,平时这样梳很好看,但在正式的场合,尤其是飞机上,就应当挽起来别在脑后,那样会显得又干净又精神。”

  我慌忙点头,心想我这头发披了近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说过有什么问题,今天是遇到专业指导了,几分钟内就发现了它的缺点。

  我注意到下面的女孩们也在点头。

  谭sir象是在看我,又象不是。他总是那样,冷冷的。

  Tina又指向许美琪:“她呢,则皮肤略微有些偏黄,偏黄的皮肤通常会用一些淡而纯净的颜色来调和,但是很不巧,她今天选择了鲜红色,这样一来,肤色非但没有变得更靓,反而更黯淡了。”

  许美琪脸上笑容变得僵硬。

  Tian又指着许美琪编了许多小辫有盘起来的发型:“然后是这个头发,我认为…怎么说呢,我认为梳得过于硬了,有点像…像…”

  Tina突然卡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

  “象古代的妃子!”下面传来一女孩的玩笑声。

  众人愣了一秒,很快便哄堂大笑。教官们也笑了。

  我随大家朝发声的方位看去,那开玩笑的不是别人,是我们从重庆一道来的林意娜!见大家都看她,便俏皮地朝许美琪伸伸舌头,表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美琪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黄一阵,白一阵。

  Tina很快解围,她示意我和许美琪回到座位上,并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然后,Tina又认真地看着我们每个人,说:“各位,今天我只是给大家举个小例子,在随后的培训中,我会教你们怎么打扮自己,怎么将自己装扮得像一位空姐。要知道,你们每一位都是我们经过严格选拔而来的,你们每一个人的形象都代表着陆欧航空的形象。从今天起,各位要随时注意自己的装扮、举止、言行,请不要因为个人形象的不和谐而破坏公司的形象!”

  “是!”我们答道。

  然后,我们被带领参观了公司大楼。

  临走,每人得到了厚厚一摞英文书,说是培训教材,让我们回酒店预习,准备第二天正式开课。

  吃完晚饭回到房间。

  唐果笑道:“妃子头!我也觉得她那个发型挺有意思,只是找不到形容词来描绘她…嘻嘻,妃子头,蛮形象的!”说着,她又指着对面房门问我和杜芊芊,“哎,你们说,这会儿许美琪和林意娜是不是正在房间里打架?!”

  “嘘,小声点!”我急道,“不要让人家听到!”

  杜芊芊没有理我们,兀自玩弄着电视遥控器。

  唐果往床上一趟,双手往脑后一放,很舒服的样子。

  她瞪着天花板,半晌,她突然问:“哎,你们觉得谭sir长得帅吗?”

  “嗯。”我应道。谭sir的确很帅,又高又帅…只是,有些冷。

  唐果来劲了:“我觉得他很象邢峻山,高鼻梁,高个头,但又那么温文尔雅。

  尤其他那双眼睛…哎,只要被这双眼睛看一下,就像被电过一样…要是有这么一个男朋友就好了…”

  我知道,邢峻山是一香港警匪片中的帅哥警察。

  我哑然失笑:“换了这个帅哥作男朋友,你那个亲爱的怎么办呢?”

  “他!”唐果像是被提醒了一件不愿多想的事情,表情立即变得索然,然后愠怒:“秦小鱼,你们以后少跟我提他行不行?!”

  我想辩白两句,这时,听杜芊芊嚷道:“喂喂,你们看,快看…”

  她指向电视。

  电视里,模模糊糊的画面,吱吱的噪音,催人亢进的音乐,中间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赤裸着全身,男的正在吻女的胸脯,双手在女的身上来回游走。

  我们定定地看了十几秒。

  唐果兴奋地说:“三级片!”

  我们都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三级片!在重庆时曾听江平讲过国外的宾馆里有三级片放,果然如此!

  电视里的男女欢愉着,忘我而刺激。

  不过遗憾的是,画面效果太差,关键部位还打着马赛克,须得仔细辩认才能看清他们全部举动。

  约摸演了五分钟的样子,画面突然变得清晰了,然后出现一个广告,是酒店的收费电视广告。

  我们明白了,要看清楚的三级片需得先付费,八十块葡币看一通宵。

  “付什么费!”杜芊芊说,“我们就看这个模糊的好了。”

  唐果也兴趣盎然:“就是!就看这个,太清楚了怕受不了…”

  我被她逗得又是一笑,心想这唐果,年龄不大,经验倒蛮丰富。

  杜芊芊又重按了播放键。

  电视里又出现一男一女,不过,这回两个赤身裸体将场景搬到了浴室,他们淋浴着,欢叫着。

  看着看着,我觉得浑身有些难受。

  我偷偷地瞟了眼唐果,她正紧紧地搂着个枕头,眼睛含笑,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我又瞟瞟杜芊芊,这瘦弱的骨感美人,正看得十分投入,全身缩成一团,手指含在嘴里,不自觉地吮吸着。

  我突然想起在哪本书上见过,说越是看似瘦弱的女孩,性方面的渴望愈强,至于为什么,便不得而知。以前我总觉得这种理论纯粹胡说八道,缺乏依据,现在看来,似乎也有些道理。

  电视正演到激情处,电话响了!

  唐果烦躁地接起来,然后很快将话筒传给我:“你的,男的!”

  男的?!

  我愣了一下,慌忙应道:“喂…”

  “小鱼!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江平兴奋的声音。

  “哦…你呀…”我的脑子还在电视上。

  “小鱼,你那边有好多人啊?”罗平说。

  我惊惶地示意杜芊芊将电视声调小。

  “没事,看电视!”我敷衍道,突然想起:“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你昨天去哪了?到处找不到你。”

  江平先回答我第二个问题,轻描淡写地:“昨天我出去见了个客户,客户临时打电话来的,所以就没去公司。”他算是解释完了,然后又说:“我问了叶小姐,她告诉我你住这里。小鱼,你在那边习惯吗?”

  “挺好的…”我想告诉他这两天来的所见所闻,但话太多,太长,一时真不知从何开口!更何况人家唐果和杜芊芊表面安静,没准儿正耐着性子等我早点结束电话呢!

  我匆匆对江平说:“明天一早要上课,我们马上得预习,回头再和你聊吧。”

  江平似意犹未尽,他叹口气:“那好吧,小鱼,你在那边多注意身体啊,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想你。”

  “好的,你也多保重。”我慌忙说了拜拜便挂了电话。

  杜芊芊又恢复了刚才的电视声。

  唐果问:“男朋友吧?”

  没等我回答,唐果笑了起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有条小鱼快要渴死了,哈哈!”

  我感到脸上发烧,抄起个枕头就打向唐果:“死唐果,是你渴了吧!”

  “渴了渴了,都渴了,芊芊也渴了…”唐果咯咯笑道。

  杜芊芊也倏地从床上怕起来,抓起枕头就像唐果仍。

  然后,三个女孩嬉笑着滚做一团。

  玩了半晌,唐果喘着气说,“不玩了不玩了,笑岔气了…哎,秦小鱼,你男朋友还挺聪明,知道往房间打电话,从重庆打过来好贵的!”

  “管他呢!再贵也得打吧!”我故作无所谓的样子,“不过这也不用他掏钱,他在外贸公司上班,肯定用公司电话打的啰。”

  唐果撇撇嘴,叹道,“挺好的,有本事打公家电话!不象我男朋友,还是个在读的穷研究生呢…”说着,她的眼睛又落在电视里那一男一女身上。

  我没有答话,也无心再看下去,便说:“你们看吧,我要去楼下买点东西。”

  杜芊芊又打趣我,“哈哈,小鱼受不了了!”

  我没再理她,起身出了门。

  我在楼下大堂里无聊地转了几圈,说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江平总是这样,当你需要他的时候,看不到他的踪影,可当你正忙或要离开他的时候,他又似乎非常不舍与留恋。

  我想出酒店到街上走走,但天色已晚,又一个人,便算了,又想起那一大摞要预习的书来,我折回楼上。

  在楼层过道里,我看见两个服务员鬼鬼祟祟地趴在我们的房间门口,侧耳倾听。

  我咳了一声,两个人便如惊弓之鸟般逃走了。

  我走到门口,只听见屋内男女交欢之声鼎沸。

  难怪人家要驻足听了!

  我赶紧推开门,冲正聚精会神看电视的唐果和朱芊芊说:“哎,小声点了!

  人家还以为你们在干嘛呢!”

  杜芊芊笑笑,“啪”地关了电视,打个哈欠,说:“明天再看吧,眼睛累了。”

  唐果也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我去冲凉,准备睡觉喽!”

  “明天的书还没预习呢。”我说。

  “嗨,没事,我在大学里从来不预习。”朱芊芊说。

  唐果说:“我也是。”

  两人便各自忙睡觉去了。

  我拍拍着厚厚的一摞书,想想,也是,这么多书,纯英文的,真不知从何下手,恐怕看到天亮也看不完的。

  听天由命吧。

  我也去睡觉了。

  (五)

  第一堂课便是谭sir的。《飞行安全》。

  谭sir并不打开书本,照本宣科。

  他采用了提问和举例示范的方式,逐个讲解安全知识。

  开课才二十分钟不到,被他叫起来答题的女孩已有五个。这五个女孩有来自上海的,有来自厦门的,她们胸有成竹,对答如流。

  谭sir肯定地点头,好像较为满意的样子。

  但这些问题是我都答不出来的,我暗自着急。看看旁边的唐果,她也锁紧了眉头,神情紧张。前面的杜芊芊,则临时抱佛脚,拼命翻书。

  终于,谭sir指着杜芊芊:“请你回答我,打开机门前,我们需要检查什么?”

  杜芊芊显然毫无准备,她倏地站起来,说:“需要检查…检查安全带是否扣好…”

  女孩们一片哗声。

  谭sir又道:“请听好,我问的是飞机着陆后,打开机门前需要检查什么?而不是降落前。”

  杜芊芊欲言又止,似想再懵点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纤瘦地站在那里,身影单薄而可怜。

  谭sir又指着唐果:“请你帮她回答。”

  唐果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摸着后脑勺,半晌,她说:“我想,应该是检查乘客们的行李是否带好吧?……”

  女孩们又是一阵哗声。

  唐果一看这形势,赶紧改口:“不对不对,我想说应该检查飞机上的物品是否都在…”

  谭sir问:“为什么?”

  唐果说:“因为怕乘客把飞机上的东西都带回家啊!”

  女孩们“哄”地笑起来。

  谭sir的神情变得严肃,且冷。几秒后,他问唐果:“谁与你一个房间?”

  唐果条件反射地指指杜芊芊,又指指我。

  讨厌的唐果!!

  谭sir将目光投向我:“那好,请你来帮她们回答。”

  我硬着头皮站起了来,迟疑了一秒钟,我鼓起勇气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谭sir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扫了唐果和杜芊芊,眼神越发严厉,象鹰。

  空气凝固,大家都不敢作声。

  我静静地等待着谭sir的教训。

  但他并没有立即教训我们,而是问:“有没有人知道答案的?”

  “有!”空气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我侧头瞥了一眼,是许美琪。她将手举得老高老高。

  谭sir示意她作答。

  许美琪起身,然后不紧不慢地答道:“打开机门前,有两个步骤一定要做,第一是检查空气桥是否架好,第二是安全阀是否已归位。”

  “exerllent!”谭sir给了许美琪一个嘉奖。

  许美琪骄傲地笑笑,坐了下去。

  我看见,许美琪今天没有梳“妃子头”,而是将头发松松地别在脑后。

  我又看见,她身旁的吴海伦赶紧冲她笑了笑,表示祝贺,而不远处的林意娜也瞥了她一眼,眼光里却有些冷。

  谭sir照常上课,我们以为逃过一劫,暗自庆幸。

  没想到下课前,谭sir还是说:“杜芊芊、唐果、秦小鱼,你们留下来。”

  女孩们走了,除了我们三个。

  惩罚是每人做二十个俯卧撑,然后围着大楼跑十圈。

  我们三个精疲力竭地回到酒店时,在楼道里又碰到了许美琪和吴海伦。

  许美琪笑眯眯地打招呼:“才回来呀?快去吃饭吧,都凉了。”

  吴海伦也说:“就是啊,菜都没有了,还想给你们打包的,可惜酒店不让。”

  “不用了,”杜芊芊应了一声,挺有气节地:“我们都吃过了!”

  唐果接过去:“是啊,谭sir跟我们谈完话,还请客了呢!”

  吴海伦一听这个,来了兴趣,她眨巴着大眼睛问:“真的呀?那个大帅哥请客?!早知道我也留下来!”

  许美琪赶紧拉了她一把,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说:“海伦,你不是有人在楼下等吗?还不快走!”

  吴海伦这才想起,说:“对对,我差点忘了!”她冲我们笑笑,“三位姐姐,回头谭sir再请你们的时候一定要叫上我啊!”

  我们笑着点头,开心地看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是夜,我们三人一人一碗泡面,挑灯苦读到凌晨一点。用唐果的话,这就是“卧薪尝胆”。

  在接下来的培训里,我们三个都非常刻苦,为了不再遭到惩罚,我们都事先在房间里互相模拟问答。杜芊芊的三级片平时也不看了,只在周末休息时翻出来遛遛。

  Tina每回上课对我们的着装十分挑剔,且言辞毫不留情,被她当场修理至哭的女孩不下十个。

  服务教管Vivian毕竟是服务行业出身,显得更温和一些。可是,她那双眼睛经常会显出一些忧郁,还有就是唐果偷偷告诉我,每次谭sir在的时候Vivian就满脸春风,不在的时候,她便有些心不在焉。我观察了一下,好像是这样。课余时间,许美琪最喜欢捧着书本向Vivian请教,弄得Vivian对她的印象十分好,经常表扬她。

  三个月时间过得很快,这段时间里,我们学会了灭火筒的N种使用方法,学会了吃西餐先要喝汤,最后吃甜点,学会了擦指甲油前对指甲先得做五部护理程序,还学会了给橡皮人嘴对嘴地做人工呼吸……

  一切都风平浪静,一切都顺理成章,眼看培训就要结束。可就在三个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便于培训地点的安排,谭sir将本来早就应该进行的海上救生模拟训练安排到最后一个礼拜,因为他特意联系了韩国汉城航空训练馆。

  在去汉城的飞机上,谭sir说:“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挑选这个时候去汉城吗?”

  “去滑雪!”杜芊芊抢答到。自从上次挨罚后她就喜欢抢答。

  谭sir没有太多表情:“这次时间太短,我们没有时间去滑雪。我之所以这样安排,是想锻炼你们的意志!我们的航线主要在海上穿行,险情随时可能发生,进行海上救生是你们每一个人的职责。”

  我突然感到自己非常神圣。

  谭sir又道:“你们知道冬天的海上有多冷吗?”

  没有人应声。

  谭sir说:“很快你们就知道了。”

  我们面面相觑,露惶恐之色。

  只听得许美琪在对同座的吴海伦小声嘀咕:“怕什么!我最喜欢游泳了,小时候还参加过游泳队呢!”

  吴海伦惊叹道:“真的吗,美琪姐姐,那你一定能拿第一名了!”

  声音虽小,可是连我这个离她们好几排远的人都听见了。我心想,别吹牛,到时候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