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ten by : WoodFish    Made by : WindMoon
Chapter 2

  (六)

  一月的汉城,白雪皑皑。

  飞机刚刚降落,还在滑行。

  唐果望着机窗外,在我身旁诗兴大发:“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哎,小鱼,你说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在,来汉城看看,会不会做出更加不朽的诗篇?!”

  我“嗯”着回答她,眼睛不离窗外。

  窗外,候机楼的屋顶、停机坪上高高矮矮的建筑与车辆,都被洁白的大雪覆盖了。而雪花还在漫天飘舞,它们无声而轻盈,绵绵地飘落到机场的每一寸裸露的空间,飘落到我们的窗前。

  在南方我们很少见到雪,更没有见过这么大朵的会舞蹈的雪花。

  那飞舞的雪花,一朵,又一朵,像是南方漫天的蒲公英,又像是无数幼小而不可名状的小生命,在空旷的机场上迎风沉浮、荡漾。我张开双手接过几片来,一个个晶莹美丽的六角形,落在手上,形态是那样怡然,变幻是那样神奇。我仰望天空,仿佛感觉有只白色的巨翼正在冥冥之中掩过大地,不知不觉眼前已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这是初春的雪。雪花静静的飘落着。

  你们是在欢迎我们吗?

  出了机门,女孩子们几乎忘记了什麽才叫做冷!欢呼着,雀跃着,大家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一边哈气,一边搓手跺脚,叽叽喳喳地欢叫着。

  十几分钟后,接我们的专车终于来了!而只顾观赏雪景的我们已快冻成冰块!

  司机从玻璃窗探出头来,用夹生的英文说:“对不起,路上太滑,迟到了。”

  唐果第一个钻上了车。

  我也上了车,和唐果紧紧挨着。

  唐果说:“天哪!冻死我了,早知这么冷,我就请病假不来了!”

  我笑道:“你的诗呢?这么快就被冻跑了?!”

  司机问谭sir:“先生,我们去酒店吗?”

  谭sir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声音:“不,直接去训练馆。”

  “不会吧?!”女孩们一阵尖叫。

  谭sir不再说话。

  大家从刚才的兴奋立即变作了默无声息。

  再看窗外,那银枝素裹,非但没有分外妖娆,反而倒显得分外狰狞起来。

  训练馆内倒是没有户外那么冷。

  我们脱了羽绒服,先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做暖身运动。

  谭sir一边喊着口令一边说:“你们必须认真做,舒展开了,不然过会儿会吃不消的。”

  正做着,许美琪报告要去洗手间,谭sir应准了。

  等许美琪回来,我们已经做完,只见她跑到谭sir身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谭sir听完,表情漠然地对各位女孩说:“今天还谁有特殊情况的?”

  立即便有好几个人举手。

  杜芊芊也犹犹豫豫地将手举在半空。

  我暗想:“这个杜芊芊,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谭sir挥挥手,示意这几个人出列。

  几个女孩面带喜悦地走了出去。

  谭sir认真地看着这几个人,说:“一会儿我让司机送你们去趟医院,请医生开个证明给我。若果真有特殊情况的,就负责在岸边看衣服,做记录。如果装病的,将受到严厉处罚。听明白了吗?”

  一抹恐慌掠过几个女孩的脸。

  谭sir又道:“你们可以再考虑一下,到底要不要请病假。”

  几个女孩几乎同时喊到:“不用了!”然后,慌慌张张地归队。

  随后,我们被带到一个极大的屋子里,屋顶挑得很高。

  屋子中央有个宽大的水池,约有一千平米。水池中央,有一只硕大的橡皮救生艇。

  训练助手发给我们每人一件红色的救生服。

  我拿着救生服犹豫着,不知从何下手。

  唐果小声问我:“是不是得先换上游泳衣,再穿这个呀?”

  我说:“应该是吧…”

  这时,只见谭sir已将救生服穿在身上。他上身着件薄薄的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救生服在套T恤外面。

  难道就这样跳水?!

  我们面面相觑,神色惊恐。

  谭sir一边示范一边训话:“飞机遇到紧急情况,人们往往穿什么衣服的情况都有,所以,今天我要求大家穿T恤和牛仔裤,就是想练习应对紧急情况的方法。”

  我们只好照着他的教导去做。

  我“嘭”地拉下充气阀门,救生服“轰”地鼓胀起来。

  谭sir又道:“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跳进这只有五摄氏度,三米深的水中,然后游到中央的救生艇,爬上去。”

  五摄氏度!三米深!

  女孩们又是一阵唏嘘。

  我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谁最先跳?”谭sir问。

  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谭sir鹰一般的目光又开始在众女孩脸上逡巡了。

  我们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他还是把目光落到了我身上:“秦小鱼,水中的小鱼,你先来吧!”

  “我?!”我几乎就要坐到地上。

  众女孩为没叫到自己而欢呼。

  “你先来吧,你不是一条爱挑战的小鱼吗?”谭sir看着我,严厉而充满鼓励。

  我什么时候说过爱挑战的?!喔,面试!面试上我是曾说过,可…彼是彼也,此是此也,为何要相提并论!

  哗…女孩们竟鼓掌来。

  可恶!这些幸灾乐祸的家伙们,好像她们一会儿不用跳似的!

  我别无选择。

  我咬咬牙,走向岸边。

  我闭上了眼睛,并不看脚下的水,并不去想那水有多深有多冷,我深吸口气,然后纵身一跳!

  “咚!”只感觉自己像一只铅球沉闷地掉进水里,然后很快沉入水底,然后又“嗖”地被快速弹返水面,我刚想换口气,像有人拽我似的,又沉了下去,然后又被弹返水面,如此反复了若干回,我被呛了好多水,但最终还是浮出水面,是救生服救了我。

  紧接着,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其她女孩相继被逐下水。

  然后就听见女孩们在水里哇哇乱喊,还有人喊救命。

  我在水中漂稳了,才发现出奇地冷,原来掉到海里是这番滋味。

  我想起谭sir说的救生艇,便试图往那边游。

  可是,身上的T恤和牛仔裤被水泡湿后竟是那样沉重,再加上这厚厚的充气救生服,笨重得几乎无法动弹。

  我奋力地向救生艇游着,好像真的在海中逃生。

  小时候,妈妈曾常对我说:“小鱼,你是生长在长江边的孩子,你一定要学会游泳,这样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水里玩耍了。”

  我奋力地游着。

  小时候我对妈妈说:“妈妈,我不光会在水中游泳,我还要成为一只带翅膀的小鱼,一只会飞的小鱼,我要在水里玩耍,我还要在天空里飞翔。”

  一点一点地,我游到救生艇边。

  我抓到了救生艇的绳索,一条唯一的可以登陆的绳索。

  我准备向上爬。

  这时,几个女孩也游了过来。

  第一个是唐果,她也抓住了这条绳索。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我说:“你先上吧。”

  唐果二话不说,抓住绳索敏捷地爬了上去。然后她向我伸出手:“小鱼,来,抓住我!”

  我刚要去抓她的手,第二个女孩又游了过来,一个上海女孩。我还没说让她先上,她已经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

  唐果比我还着急,大喊:“小鱼,来,快抓住我!!”

  我一只手抓住唐果的手,一只手抓住救生艇的船舷,想使劲,却如何都使不上劲。

  我说:“我还是用绳吧。”

  我又去抓绳。

  这时,林意娜又游过来了,她在水里冲我笑笑,妩媚的笑。

  我便又客气了一下,让她先上了。

  唐果急了:“小鱼,快上来!!水里太冷了!”

  是啊,水里太冷了,再呆下去就更没有力气爬了。这时绳索边聚集的女孩越来越多,女孩们一片忙乱,相互拼挤着,只有一个救生的通道,这个通道在我手里。

  我抓着绳索,准备向上爬。

  这时,我突然感觉头发被后面的什么东西拽住了!我还没回头,头发便又被使劲往下一拽,我毫无防备地往后一仰,两手一松便沉入水里。

  再后来,我就听见耳边一片咕噜噜声。

  我想冲出水面喘口气,但好像总是被很多手和脚挡住,我无能为力…再后来,我就模模糊糊地什么也不知道了。

  (七)

  小时候,妈妈曾常对我说:“小鱼,你是生长在长江边的孩子,你一定要学会游泳,这样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水里玩耍了。”

  小时候,我对妈妈说:“妈妈,我不光会在水中游泳,我还要成为一只带翅膀的小鱼,一只会飞的小鱼,我要在水里玩耍,我要在天空里飞翔。”

  我在迷迷糊糊里听见有好多人在说话,叽里呱啦的。我张张嘴,有些口渴。

  “醒了!她醒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象是被打扰了一张好梦,不耐烦地睁开眼。

  是唐果!还有一大堆人,一堆穿白大褂的人,叽里呱啦地说着我不太懂的话。

  这是在哪里?!

  “小鱼,你终于醒了!”唐果开心得快要跳起来,“你把我们都吓坏了!!”

  白大褂们都露出欣喜的神情。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一张白色的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床头吊着大大小小的瓶子,床边有个什么仪器,我的左手被一根输液针牢牢地扎着,瓶子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入我的体内。

  “唐果…这事怎么回事?!”我惊叫道。

  唐果抑制不住的兴奋:“阿弥陀佛,小鱼,你醒了就好了!”

  于是,几个白大褂又上来摸摸我的额头,测测体温,看看仪器,看看吊瓶,然后小声对唐果叽咕了几句,便出去了。

  唐果关上了门。

  我急切地问:“唐果,我怎么了?!”

  唐果倒了杯水,递给我,她坐到我身边,说:“小鱼,你溺水了。”

  “我溺水了?!”

  哦,是的,我想起来了,在那个巨大的训练馆里,巨大的水池里,好多好多的人在游泳,好多好多的人拼抢着一条救生绳索…我的头发被人拽住了,被人使劲往下拖,我被拖到到了水底…

  “那后来呢?”我着急地问。

  “我看你好半天都不浮出水面,我吓坏了,就拼命喊救命!”

  “然后呢?”

  “然后许多救生员跳进水中救你。”

  “然后呢?”

  “然后谭sir把你给救了起来。”

  “谭sir?!”

  唐果点头:“对,谭sir。谭sir把你救了上来,你那时候神志都不清了,溺了好多水,也没有呼吸,是谭sir救了你,给你做了人工呼吸。”

  “什么?!”我差点从床上跌下去。

  我脑袋里立即闪过培训课上我给橡皮人嘴对嘴做人工呼吸的情景。

  唐果神色幽幽地调笑:“哎,那么英俊的谭sir给你做人工呼吸,把我给羡慕坏了…要是掉到水里的是我就好了…”

  我下意识地摸摸嘴唇,这张嘴唇,是这种那个嘴唇被谭sir做过人工呼吸吗?!

  我的耳根好烫。

  “唐果,你没骗我吧?”我望着唐果的眼睛。

  唐果急了:“小鱼,我骗你干嘛呢!不然你为何要躺在这里,都一天一夜了!”

  躺了一个昼夜了?!这时,我才感觉全身有些酸疼,大概一直没翻过身。

  唐果又道:“小鱼,你怎么会突然掉下去呢?我看你不是快上来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回忆道,“我只觉得有人使劲拽了我的头发把我向下托,我抓不住绳子,就沉下去了。”

  “谁?!”

  “我不知道。”

  唐果眼睛里掠过一丝狐疑:“我也觉得奇怪,看你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溺水呢?…谁会那么坏,从背后抓你的头发?!这人肯定居心不良,想陷害你…哎,只可惜当时太乱,人太多,我也没看清楚…”

  “不会有人故意来抓我头发吧,”我笑道,“也可能是抓绳子抓错了地方,把我的头发当绳子了!”

  唐果也笑起来:“但愿吧,我想也没有人敢那么坏,当着那么多人面呢!”

  我在汉城的医院又住了两天,医生才允许我出院。

  谭sir已经带着大部队先返澳门了。唐果陪着我,我们自己买了机票,悄悄地回到澳门。

  一路上,我摸着胸前的玳瑁小圆扣,想:幸好有你!

  听得唐果在身边说:“喂,听说吉祥物下水后法力就减弱,别只感谢它,还要多谢谢人家谭sir!”

  刚进酒店房间,杜芊芊便尖叫起来:“小鱼,你好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好了,这回我可变成不会游泳的小鱼了。”

  杜芊芊着急地反驳我:“你怎么不会游泳呢?!你是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呢!”

  “英雄?!”

  “对呀,你就是英雄啊!”杜芊芊说,“你不是为了帮其他人上岸才溺水的吗?!现在公司都在传你的英雄事迹呢!”

  我的眼睛瞪得很大,我不过是谦让了一下而已,何以谈得上英雄事迹!

  “听说谭sir已经把你的光辉事迹写进报告了,你就等着遭表扬吧。”杜芊芊兴奋地说着,突然她又变得像只小猫,讨好地看着我:“小鱼,你以后可得多罩着我点啊,这次救生考试我没通过,谭sir说让我在酒店练习一个月游泳,然后再考试。”

  “我能帮你什么呢?”

  “你当然能帮我了!你是英雄,谭sir很欣赏你,况且…”

  “况且什么?”

  杜芊芊诡秘地一笑:“况且谭sir都跟你…”她用左手和右手做了个嘴对嘴亲吻的动作,说,“肯定是听你的了…哈哈哈…”

  我又羞又恼,抓起枕头就给她扔过去。

  这臭丫头,原来拿我开涮呢!

  等我们闹够了,唐果问杜芊芊:“这次考试还有谁没通过?”

  杜芊芊撇撇嘴:“有两个上海女孩,还有就是许美琪。”

  “许美琪?!”我和唐果同时吃了一惊。

  唐果说:“她不是自吹小时候参加过游泳队吗?”

  “谁知道!”杜芊芊不屑地:“我呢,是旱鸭子不敢下水,许美琪则像只大水怪。”

  “大水怪?!”我和唐果同时叹道。

  “凡是游在她前面的人都被她扒到一边,特别霸道。她那哪是水上救生!我看真要有紧急情况,她比谁都逃得快!”

  唐果没有吭声,她将眼光眺向窗外,似是在思考什么。很快,她回头对我说:“小鱼,该不会就是许美琪拽你的头发吧?”

  我摇摇头。我的确不知道,也不好去乱猜。

  唐果又问杜芊芊:“你看清楚了吗?”

  杜芊芊也摇头。

  半晌,我说:“哎,就算是,那又怎样呢?当时那么混乱,谁都想争着上船,谁拽谁一把也是正常。”

  唐果忧心地看我一眼:“你呀,别太大咧咧的,小心点还是好!”

  我觉得唐果的担心有些多余,便笑着搂她的肩膀:“知道了!”

  终于盼到结业典礼了。

  我们都领到了陆欧航空的空姐制服。

  深蓝色的小礼帽和西裙,紫红色收腰的短西服,净白、隐约点缀着陆欧航空Logo的衬衫,配上一件漂亮的藏蓝色大衣,一双羊皮高跟鞋,一个精致的小挎包和一只有着细长拖杆的小旅行箱,将我们装扮得美丽而神气。

  我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简直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娉婷皓齿,明目生辉,挽着高高发髻的空姐就是我!幼儿园,我做过合唱队的领唱,读小学我第一个戴上红领巾,高中时我同时收到班上三个男生递来的情书,大学里我是最红的司仪,现在,我是一名空姐!一名即将登上国际航线,走遍世界各地的空姐!我昂昂头,骄傲地冲镜子里的我笑笑。

  唐果挤过来:“你照得太久了,该我了!”

  她个子高挑,在这身制服里更显得健美而修长。

  杜芊芊也挤过来:“还有我!”

  这个骨感美人,领了最小号的制服,却看上去玲珑秀气,像只精致的小云雀。

  我们三个人肩挨肩,一起冲镜子里的三个美丽的空姐笑着。

  酒店西餐厅。

  我们三十个女孩、三位教官以及几位公司高层一起喊着“CHEESE”照了大合影,算是正式结业了。每人领到一张大大的、写满英文字母的结业证书。

  除此之外,我额外得到一封表扬函,上面书:“秦小鱼,你在汉城水上救生训练中不顾自身安危,帮助其他人模拟逃生,精神可嘉!特发此函,以兹勉励,望继续发扬!”

  我又见到了谭sir。

  自汉城回来就没好意思再见他,本来想当面道个谢,却一直没有勇气。夜深人静时,我曾在脑海里不止一遍地想象过谭sir为我做人工呼吸的情景,听唐果说持续了好几分钟呢!和江平亲吻也从来不会好几分钟。

  谭sir很帅很帅地站在我面前,问:“秦小鱼,你没事了吧?”

  “没…没事了,早就没事了!”我慌乱应道。

  谭sir笑笑,鹰一样的双眼带着罕见的温和的关切:“没事就好,多注意身体。”

  “好的。”

  谭sir礼貌地对我一笑,很帅很帅的笑,然后转身走开。

  这么快就走了?!我还有话要说呢!我在他背后急喊道:“谭sir!”

  许多人同时转头看我。

  谭sir也回过头,看着我。

  “我…”情急中,我憋出一句话来,“谭sir,我想说…谢谢您!”

  谭sir又是一笑:“不用客气。”温和的笑。

  他又转身走了。

  我的耳根、脸都烫起来,很烫,我的心跳得很乱,很快。

  公司行政副总监鲍罗兴致勃勃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接下来我们将举行结业典礼最精彩的环节——舞会!这是陆欧航空公司的传统,也是澳门人的传统,请各位尽情舞蹈!”

  舞会?!穿着这身制服跳舞?!女孩们发出一阵哗声。

  许多人说,早知道我们就换漂亮的裙子了,这可怎么跳啊!我们的舞技都发挥不出来了!

  女多男少,比例明显失调嘛!

  音乐声已响起。悠扬的布鲁士。

  唐果悄悄凑到我耳边:“我们去请谭sir跳支舞吧。”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脑袋猛摇。

  唐果有些着急:“小鱼,怕什么!人家还救过你的命呢!”

  我还是摇头。

  唐果狠狠地瞪我一眼,就像是看一个懦弱的、无可救药的笨蛋!

  我说:“你去吧。”

  唐果没有理我,只见她紧紧地咬着嘴唇,眉头微锁,似在快速地决策着。

  布鲁士悠扬地回荡着,每一个节拍都在催促人的舞蹈欲望。

  有几个大胆的女孩已经滑入舞池。她们的舞伴都是女的。

  谭sir静静地坐在大厅一角。

  没有人敢和他跳舞。

  Tina被一个女孩请进了舞池。

  Vivian也有人请,只是她没跳。

  我暗想,这种舞会,大概更多是一种下属与上司交流的工作方式吧,只不过换了个有音乐的工作场所罢了。

  我远远瞥见,鲍罗摊开双手,潇洒地请身材娇好的林意娜跳舞,但林意娜冲他礼貌而典雅地笑笑,竟然拒绝了!

  一丝尴尬正在爬上鲍罗胖胖的面庞。

  这时,许美琪走了过去!

  只见许美琪冲这位荷兰上司娇笑一下,贴近他脸颊耳语一句,鲍罗便乖乖地随她进入舞池。

  林意娜不屑而高傲地瞥了一眼这对男女的背影。

  这个鲍罗,五十来岁,胖胖的啤酒肚,头顶微凸,据说是谭sir的顶头上司。

  许美琪一边滑着舞步,一边娇柔地冲鲍罗微笑。

  鲍罗十分受用,也冲许美琪笑,搂着许美琪腰的胖手还不停地在她腰上敲打着节奏。

  看着许美琪姗姗起舞的样子,我很难将她与那只“大水怪”联系在一起,也很难判定她就是那个在我背后抓我头发的人。

  她今天打扮得很光鲜,擦了今年很流行的玫瑰口红和眼影,很抢眼。从典礼开始到现在我们都没有面对面,她一直很忙,一会儿和上海的女孩打招呼,一会儿和厦门的女孩聊聊,一会又飞到那些教官们面前妩媚地说笑,就象只玫瑰色的蝴蝶穿梭于人群中。她俨然要在结业典礼和舞会上大放异彩。

  一曲舞罢。

  唐果再也忍不住了,说:“秦小鱼,你看我的!”

  她“嚯”地站起来,勇敢地向谭sir走去!

  顿时,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谭sir。

  我紧张极了,心里咚咚直跳,仿佛走向谭sir的是我而不是唐果!

  只见唐果走到谭sir面前,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潇洒地打开左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这个动作我在大学舞会上经常看到,只不过基本上都用于男生请女生。

  又看见谭sir站起来礼貌地摆摆手,说了句什么。

  又看见唐果向谭sir靠近了一步,又说了句什么,左手还伸着。

  又看见谭sir不自觉地向后退一步,礼貌而坚决地摇头。

  又看见唐果尴尬地转过身来,红着脸向我走来。

  又看见舞池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暗偷笑。

  又看见Vivian冷漠的眼神。她今天一直就冷冷的,冷得让人有些害怕。

  突然,谭sir的电话响了!他立即接起来,讲着,就步出了大厅。

  唐果干干地站在我身边,没有言语。

  我同情地看她一眼,说:“小姐,我请你跳一曲吧。”

  唐果嘟着嘴,没好气地抓起我的手,狠狠地将我拽入池中。

  晚上,江平往房间打来电话,这是三个月来他打的第二个电话:“小鱼,恭喜你结业了!”

  “嗯。”我懒懒地答道。

  “小鱼,你们什么时候上飞机呀?”

  “不清楚,等通知吧。”我的声音没有表情。

  “小鱼,等将来你飞北京的时候我去看你。”

  咦,不是说来澳门看我吗,怎么又改成去北京了。

  我没有吭声。

  江平又道:“好不好嘛?”

  我突然有些不耐烦:“再说吧!”

  江平一听我这语气,便问:“小鱼,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有答话。我愤愤地想,命都快没了,还在乎什么病不病!

  江平大概悟到些什么,他声音变得温柔:“小鱼,你是不是责怪我这么久没给你打电话?你知道吗,我实在太忙了,这几个月我四处出差,去了成都、武汉、哈尔滨、广州…”

  “你忙吧,江平!我累了,想睡一会儿,再见!”

  不等他说完,我已挂上了电话。

  躺在床上,我自己生着闷气。

  这个江平,去广州出差也不来看我一下,广州到珠海不就两个小时的车程吗?!

  不来看我也罢,经常打个电话也好,忙、忙、忙,他嘴里永远都是这“忙”字!

  自打我们认识第一天到现在,五年了,没有哪天他不忙!好像他的学习啊、工作啊、事业啊、那些朋友啊、或者还有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值得他拼命地去忙,都比我更重要!这次要不是人家谭sir救我,只怕等他江平忙完了,就别想再见到我了!!

  越想越生气,我将枕头扔到地上。

  (八)

  正式飞行前,我们进行了一个月的试飞。

  由于飞台湾和中国内地均属短途,陆欧航空在台湾- 澳门- 内地这条航线上采用的机型为空中客车320。此种飞机能装载178位乘客,机上两位机长,一正一副,还有六名乘务员,公务舱两名,乘务长带F3(岗位代号),经济舱四名,领班带F4、F5、F6。

  我一开始被安排在经济舱学习,跟着F4、F5、F6后面观察人家是怎么做的。

  老乘务员们在欧陆航空已经服务了多年,有来自新加坡的、马来西亚的、泰国的、香港的,还有葡国的、英国的、台湾的、澳门本地的,我们则是第一批来自中国内地的。

  整个一联合国。

  服务程序方面,据说陆欧航空是按照新加坡航空的程序来严格制定的,稍稍做些修改,加入了一些能体现澳门本地特色的环节。

  在澳门飞台湾的短短一个钟头里,乘务员需要为乘客派一次报纸、递三次热毛巾、送两次饮料、送一次正餐,正餐后还要拎着咖啡壶和茶壶在客舱里来回巡视,看有没有需要添加的,更不要说送毛毯、开阅读灯、关空调等等这些临时乘客呼唤服务了。

  而飞机起飞前和飞机到港后,乘务员还需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比如整理报架、检查机舱设施、开六至八瓶木塞装的红酒等等。

  反正乘务员打一进入飞机开始,就一刻不能闲着。

  据说这样的服务在许多航空公司要三个小时以上的航程才能提供,但欧陆航空就一直使用这套程序,所以这些年来,公司的生意非常好,座位几乎都爆满。

  尽管程序复杂,但老乘务员们都工作得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尤其是那些飞行年头很长的,一边优雅地服务,一边还能说说笑笑,将气氛搞得非常轻松,让人忘了是在海上飞行。末了,他们还能从后舱的厨箱里找出一些好吃的,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吃。

  我非常羡慕她们!因为服务对我来说简直毫无概念!大学里学的是统计,感兴趣的是主持,从未曾想过有天会进入服务行业,更未曾想过会在这么高的天空里给人递报纸送毛巾,倒咖啡端茶。忙碌着,还需优雅地微笑着,就像我们重庆茶楼里拎着长把茶壶往茶碗里倒水的伙计,不时要临空抛出漂亮的水弧线,还要一边吆喊着,快乐地吆喊着,令茶客们喝得更有滋味。

  这太难了!培训教材上也没说有这么难啊!

  还好,试飞期间我们就只需要跟在人家后面“观察”,打打杂。

  很巧,有两次试飞我都与许美琪一个航班,她一改那喜欢高挑眉毛的姿态,竟然每次都主动向我嘘寒问暖,且态度可亲,好似一个大姐姐对小妹妹的关怀!

  还有一次令我非常感动:那次,我试着用万用刀开启红酒,一没小心红酒没有启开,却被刀子割到手指,弄得鲜血直流!许美琪立刻替我进行了包扎,还轻言细语对我说,“小鱼,你可得注意,别把你这芊芊玉指给弄坏了!要不然,你男朋友看到肯定会心疼的。”

  然后,她让我休息,自己却主动承担了我的工作!我当时就想,也许许美琪并不像唐果他们说得那样可怕,她还是挺有人情味的,也许之前大家不熟没有看出来罢!在汉城的那次溺水也未必是她干的,说不定就是有人在混乱中抓错了地方呢!谁叫我留那么长的头发,让人以为是救命绳呢!

  一个月的试飞期结束了。

  公司开始给我们每人每月发2500块澳币的房屋补贴,又给我们放了三天假,让我们自己找房子“安顿”。

  “终于不用住酒店了!”

  “澳门万岁,自由万岁!”

  我、唐果、杜芊芊欢呼着,在凼仔看好个三居室的公寓,精装修全套家电,准备搬进去。

  就在这时候,许美琪来找我。

  “小鱼,你一定要帮帮我!”许美琪见面便亲热地称呼我“小鱼”。

  “我能帮你什么呢?”

  “和我们一起住。”

  “你们?!”我有些吃惊。

  “吴海伦和我。”许美琪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挺好的,人挺随和。”许美琪说得非常真诚。

  “那林意娜呢?”我问。

  许美琪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将话题转弯:“你看,我们六个人,两个年龄大点的,两个中等的,两个小的,如果分开两边住,最好一边一个大、中、小,这样会有些照应。”

  许美琪说的没错,许美琪和林莉娜,我和唐果,吴海伦和杜芊芊,刚好两对大、中、小。

  许美琪又说:“我们这些人里,你和唐果英文最好,住在一起多浪费!剩下我们这边都是不太好的,想常常跟你们请教都不行!”

  被人夸我总有些飘飘然。

  许美琪又问:“小鱼,你是什么血型?”

  “O型。”

  “太好了!”许美琪眼中闪着兴奋,“我是B型,海伦也是B型,我们B型人和O型人一般都能相处得非常好…你知道吗,O型人通常都是B型人的领导呢!”

  “是吗?”我将信将疑,又问,“那林意娜呢?”

  许美琪撇了撇嘴,说,“林意娜是A型。小鱼,你知道吗,A型血的女孩嫉妒心最强,和B型血最容易发生矛盾。”

  “为什么?”我瞪大眼睛。

  “性格呗,性格合适大家就能相处得来,合不来,就进步了一家门啰!”

  A型、B型、O型,原来人跟人的相处有这么多学问!我觉得又长了见识。

  当我将此事告诉唐果,唐果说今天林意娜也来找过她和杜芊芊,说想搬来与她们住。不过林意娜更直接,直说不喜欢许美琪,坚决要分开,如果唐果和杜芊芊不答应,她就自己住。

  刚来澳门三个多月大家关系就处成这样,讲出去真还担心其他人笑话,尤其是一起培训的那些上海的、厦门的女孩们!

  想了想,我跟唐果说:“还是让我跟林意娜换吧。”

  唐果不无担忧:“小鱼,你和她们俩能相处好吗?我觉得那个许美琪不是个省油灯…”

  我拍拍她的肩:“别这样说,唐果,我觉得许美琪未必就像大家想的这样,毕竟我们相处的时间都太短,不可能了解一个人的。再说,我们都一起从重庆出来,有什么事应该相互帮忙才对。”

  看着她苦瓜似的表情,我宽慰道:“放心,我会经常去找你们玩的。”

  就这样,我和林意娜相互交换了同屋。

  我拎着随身的大皮箱搬进了许美琪和吴海伦找好的公寓。

  许美琪独自占了个有洗手间的套间,我则分到一个有小阳台的房间。吴海伦最小,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最小的房间。

  我和海伦共用一个洗手间,但她的房租每月比我和许美琪少付200元。小妹妹嘛!

  后来听杜芊芊讲,这次许美琪和林娜莉的主要矛盾就出在争这个有单独洗手间的套房上,两人互不相让,最后只好分开。

  那边,唐果和杜芊芊主动将套房让给了林意娜,林意娜非常感动,主动要求每月多付了200元房租。

  (九)

  正式的飞行时间表下来了,我的第一段航程是飞台北,在情人节的晚上。

  情人节。

  毕竟是第一次飞,我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怎麽的,反正很早就醒了。

  江平的电话又过来了:“小鱼,happyvalentine!”

  “happyvalentine。”我在被窝里应到。

  “小鱼,今天有什么安排呢?”

  “唔,我能有什么安排,工作呗。”

  “那你好好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好,你也是。”

  于是两人便结束了电话。

  不知道怎麽回事,最近我和江平通话时间越来越短,不知是他太忙,还是我太忙,还是什么,反正就是在电话里没话说。

  我从床头柜抓过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半个月前逛街时给江平买的皮包。

  本以为情人节他会来看我,至少到珠海见我一面,当个礼物给他,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以前的五个情人节,无论再忙,我们俩个一定是在一起的。

  我拉开抽屉,将盒子“啪”地扔了进去。

  再也睡不着了,我起身洗漱。

  经过客厅时,我看见许美琪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化妆。

  “这么早?”我打个招呼。

  “嗯!”许美琪心情非常好。

  “今天不用飞吗?”

  “明天才到我呢!”许美琪往脸上点着嫣红的脂粉:“我一会儿要去港澳码头。”

  “去码头?”我有些好奇。

  “我男朋友从香港过来,我去接他。”

  男朋友?从没听她说起过有男朋友啊,从重庆走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位男友,只见过她的父母而已。

  我没话找话,“你男朋友出差去香港?”

  许美琪正一根根仔细地往睫毛上刷着睫毛膏,她轻描淡写地动动嘴唇:“我男朋友是香港人,一家公司的会计总监。”

  “哦,是吗,那挺好!”对这么出乎意料的答案,我只好客气地敷衍着,并不再好多问。

  “等他来了,晚上请你和海伦一起吃饭。”许美琪说。

  “不了,我晚上飞台北过夜呢!”我慌忙答道,心想幸好有工作,要不然在情人节晚上做人家电灯泡多讨厌!

  许美琪遗憾地叹了口气:“是啊,我差点忘了,你有工作,海伦一大早去了珠海,好像约会去了。”

  连吴海伦这样的小孩子情人节都有安排!想到江平我不禁又有些落寞。

  许美琪化完妆,匆匆地出了门。

  我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餐。

  本想敷个面膜,修修指甲,准备晚上的飞行,可是又担心许美琪很快接了她男朋友回来,大家一起尴尬,我想想,决定出门回避半天。

  找谁呢?我想起了唐果。

  唐果她们住在我们对面的楼里,也是很高的公寓。

  我敲开门。

  唐果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一大早干嘛呢?!”

  “哎,你让我进去吧!”我径直钻进唐果的小房间。

  杜芊芊和林意娜的房门都还紧闭着。

  我倒在唐果床上,说:“我要借贵地休息半天。”

  唐果一听,来了精神:“怎么啦?跟许美琪闹矛盾了?”

  “那倒没有,情人节,人家男朋友来了。”

  唐果更兴奋:“许美琪的男朋友?”

  我点点头。

  唐果又说:“来澳门前没听说她有男朋友啊,这么快就交上了?!快说来听听,澳门人还是葡国人?”

  “嘘…”我指指隔壁房间,示意她小声点,关于许美琪男友的事我并不想到处传播。

  唐果伸伸舌头,非常同情地看着我,说:“行吧,今天就收留收留你吧!哎,情人节,你男朋友送你什么礼物了?”

  我闭上眼,将双手枕在脑后,沉默。

  唐果便不再追问,只听得她细细索索一阵,然后将一个硬硬的东西塞到我嘴边,“诺,分享一下吧,我男朋友寄来的。”

  我睁开眼,是一块巧克力。

  我有些嫉妒:“你男朋友对你还不错嘛!”

  唐果抑制不住骄傲的笑容,但可能为了让我心里平衡,她还是撇撇嘴:“咳,也就国产巧克力!还夹了张土里巴叽的卡片!”

  我没再答话,将巧克力塞进嘴里。

  很没有滋味的巧克力。

  在唐果家混了大半天,下午4点,必须得回家换衣服化妆了,因为5点钟得准时赶到机场。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想开门,但转念一想,许美琪和她男朋友肯定在家,不要突然开门把人家给吓着了!

  于是我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声。

  我又使劲敲了敲。

  还是没有人应声。

  不在家吧,我想,心里一阵轻松,便自己开了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玫瑰花香,是一大束插在餐桌上白瓷瓶里的红玫瑰,娇艳欲滴。不用问,一定是许美琪男朋友送的了。

  我有些口渴。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喝完,然后回房间换上了制服,准备化妆。

  我推开洗手间门。我习惯子在这里化妆,因为这里又好大一面镜子,可以照到全身。

  刚进洗手间,便听见“哗哗”的流水声。

  出门前忘了关水笼头吗?!

  我慌忙检查一番,洗手槽、浴缸的水笼头都关得严严实实,没有问题呀!地上也没有被水淹的痕迹。

  哗哗的水流声不停。

  我仔细辩听,是楼上传来的吗?不是。

  是隔壁?好像是,对,就是!隔壁许美琪的洗手间传来的!

  “哗哗”的水流声,像是来自于浴缸的莲蓬喷头。再仔细听,还能听到水流声里隐隐约约夹杂着的男女的欢笑声。

  是许美琪和她男朋友!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我感觉一阵慌张,像做贼般紧张。

  隔壁的流水声一直不停,欢笑声一浪紧接一浪,主要是许美琪的喊声。

  我的耳根发烫了。

  我顾不上化妆了,慌忙回到房间,抓起手提包和旅行箱,逃也似地出了门。

  机场。

  我从计程车上跳下来,不等司机找钱,便急匆匆地跑掉了。我总觉得后面有一男一女两双眼睛,两张嘴巴,在讪笑我,讪笑我在情人节没有男朋友,却去偷窥人家。

  来到机场办公室,已是4点58分,我慌忙在签到表上画上自己的名字。

  闯进Briefingroom(小会议室),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惊魂未定。

  “秦小鱼来了!”有女孩跟我打招呼。

  我这才发现,今晚飞台北的六位乘务员,除我和乘务长,其余四位早已等在这里。

  这是飞行前必须进行的例会,乘务长将对每位乘务员进行“briefing”,即有关安全、服务知识方面提问和准备工作检查。

  今天除了我,机上还有两名新手,来自上海和厦门。

  教官Vivian临时代了乘务长。听说有乘务长请病假了,她便主动要求加班。

  谭sir也会在这个航班上。据说每有新乘务员上岗,身为主教官的他都会亲自上飞机,对新手们逐个进行的监督和检查。

  我和几个乘务员打着招呼。

  “秦小鱼,你怎么不化妆呢?”一个上海的女孩问。

  糟糕!我还没化妆呢!

  我正欲起身去洗手间,来不及了,Vivian和谭sir已经进来了!

  “Goodafternoon!”Vivian笑着同我们打招呼,满面春风。

  谭sir也冲我们礼貌地点点头。

  “Goodafternoon!”我们齐声答道。

  他们俩坐了下来。

  Vivian看来今天心情非常好,作为教官兼乘务长,她讲话了:“今天是情人节,首先祝各位节日快乐!今天我们的飞行队伍里又加入了三位新成员,先请她们自我介绍一下。”

  按照课堂上教的自我介绍方式,我们需得说:“你好,我是某某,很高兴今天能跟诸位一起飞行。”

  上海和厦门的女孩分别说了。

  我也说了。

  Vivian的目光还是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的呼吸加快。

  Vivian问:“秦小鱼,今天你很忙吗?”

  “我?不忙…”我非常紧张。

  “那为什么没有时间化妆?我还以为今天过情人节,你很忙呢!”

  话一出来,其他几个女孩便开始偷笑。

  情急中,我想找借口:“对不起,我刚才是看错时间了,我…我以为六点钟才到机场,所以就想五点钟才化妆,没想到…”

  语无伦次,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太可信。

  Vivian的神情变得严肃:“秦小鱼,你知道你在为谁工作吗?航空公司!为航空公司工作的人时间概念是第一位的,难道你要让全飞机的乘客都等你化好妆才起飞吗?”

  我无言以对,将头埋得很低。

  这时,谭sir发话了:“秦小鱼,一会儿,等briefing完你赶快化妆,给你5分钟的时间。”然后他对Vivian说:“我们开始提问吧。”

  Vivian顺从地停止了对我的教训,她冲谭sir温和地笑笑:“好,我们开始提问。”

  Briefing完,我立即跑进洗手间,神速地化妆。

  粉底、眉线、眼线、眼影、睫毛膏、唇膏、腮红,为何有那么多东西要往脸上涂!

  还有,这讨厌的指甲油!公司规定必须涂三层,可每层至少需要晾十分钟才能干透!谭sir只给了我五分钟,还是开恩的五分钟!

  没有时间了,我只好先涂上一层对付着。

  等我从洗手间出来,办公室里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谭sir,那位英俊的谭sir正被一大堆玫瑰花包围着!

  有人喊,“谭sir,我们要吃巧克力!”

  然后便有许多人跟着喊:“谭sir,巧克力,巧克力,情人节巧克力!”

  除了鲜花,谭sir面前的确还有一只硕大的巧克力盒子。

  他飞快地笑了笑,将巧克力盒子递给一个地勤,说:“拿去吧。”

  地勤拿了巧克力,欢天喜地地开始分。

  大家情绪都很高,等着分谭sir的巧克力。

  这时,谭sir的手机响了,他迅速接起来,出了办公室。

  我也分到一块,一块心型的瑞士巧克力。

  耳边传来几个地勤的小声议论:“哇,谭sir真幸福,有这么个好太太!”

  “就是,都是男的送花给女的,他太太就是喜欢给老公送花,情人节送花,生日送花,过圣诞也要送花,每次都那么夸张,真浪漫啊!”

  “浪漫什么啊!人家是故意这么送的,好让公司每个美女都瞧瞧,谭sir是名花有主的!”“也是,谁让谭sir长得这么英俊呢!不看紧点,不知道有多少女的会打他的主意…”

  “嘘,小声点,小心Vivian听见…”

  听到Vivian的名字,我下意识转头去找她。

  办公室的一角,她独自坐在那里,离人群远远的。她正埋头看着什么,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办公室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干系。

  登机了,这是我的第一次正式飞行。

  我被分到Vivian身边做F3,即乘务长的助手,为商务舱的客人服务。

  我快速地准备着报纸、热毛巾、起飞前要送上的各种饮料,清点客人的餐食。

  今天是情人节,餐后小食里特意为客人配搭了一枚精致的巧克力,也是心型的。

  虽然是第一次正式飞行,但这些程序已经在我脑海中重复了无数遍。我想,我在培训和试飞时的表现应当是让Vivian满意的,不然她不会挑我来做F3。

  我微笑着将客人迎进机舱,帮助客人摆放好行李,挂好衣帽,递上热毛巾、报纸、饮料。

  大概乘坐商务舱是种身份的象征,这里的客人都显得很有礼貌,没有因为我是新手而为难我。

  飞机起飞前需要做中英文广播,本应由乘务长做,但Vivian却好像不见了情绪,她示意我来做。

  播音确是我最拿手的!

  我对着稿子很有感情地念了,稍稍加入些电台嘉宾主持的专用技巧,效果居然十分好,末了,我特意又添上句:“祝各位情人节快乐!”

  “谁让你说这个的?!”Vivian有些恼火:“不要随意向客人作广播,航空公司不是有规定格式吗?不要自作聪明!”

  “对不起!”我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播音快感立即跑掉了。

  Vivian气呼呼地抓起话筒,喊道:“各位乘务员交叉检查,准备起飞!”

  声音很大,高出我刚才播音至少20分贝。

  飞机起飞后十来分钟,已经平稳了,我们开始提供餐食。

  我为客人送上餐盘、开胃菜、正餐、饮料,一切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机上播放着卓别林的黑白片,客人们一边享用着晚餐,一边乐得哈哈大笑。

  一对情侣点了红酒,我给他们甄上,这对情侣举着酒杯温情脉脉地看着彼此,气氛浪漫而温馨。

  “哎呀!”厨房里传来Vivian的惊叫声。

  我慌忙冲进厨房。

  只见Vivian捏着一块巧克力:“这上面怎么会有指甲油呢?!”

  我定睛一看,果不其然,一小块深红色的指甲油。

  我突然想起自己上飞机前胡乱涂上的指甲油,想起起飞前我曾用手点过巧克力…我将手攥成拳头。

  这个小动作被Vivian迅速发现,或者说她本身就怀疑我。

  “把手伸出来!”Vivian命令到。

  我不情愿地打开拳头。

  “Mygod!”Vivian一声尖叫:“你看看,你看看,你的指甲怎么涂成这样!”

  是的,由于涂得太快,没干完我就开始工作,有些地方已经花了。

  Vivian的火一下爆发了:“秦小鱼,你看看,今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没化妆就跑到机场,播音随心所欲,涂个指甲油又涂成这样,居然还污染了客人的餐食!”

  我被吓呆了。

  从未见过Vivian如此大的火气。

  Vivian继续道:“你这种表现简直太不负责任了,你的服务意识简直就是零!”

  零!

  怎么就判定我就是零呢?!

  委屈和惊慌的眼泪很快冒上来,在我眼眶里打转。

  “发生什么事情了?!”谭sir快步冲进了厨房,他拉上门帘,对Vivian说:“能不能请你小声一点,客人们都听见了。”

  Vivian一见到谭sir,好像火气更大,她嚷嚷道:“Supervisor,我在批评我的乘务员,请你尊重我!你看看,这些巧克力都被污染了,都不能吃了,只能扔掉了!”说着,她将所有的巧克力“啪”地扔进垃圾箱。

  我暗想,只是一块上有指甲油印,为何要全部扔掉呢?!

  我又笨拙地说了一句:“我们乘务员还有备餐,一块不能吃,补上一块可以吗?”

  谭sir严肃地看着Vivian:“是,补上一块就可以了,你为何将它们全部都倒掉?”

  Vivian赌气一般:“是的,Supervisor,如果刚才您早点进来,兴许还可以补,但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说着,她“哗”地拉出一个厨柜,翻出一堆袋装的花生仁,扔给我:“你就拿这个去给乘客吃吧!”

  我接过花生仁,眼泪就快下来了,我拼命地忍住。

  我深吸口气,换了付笑脸回到客舱。

  客舱里,几个乘客同情地看着我,对我摆摆手表示不用。

  一位外国男士则礼貌地接过花生仁,开袋往嘴里塞了一颗,又冲我耸耸肩,表示“没关系,小姐,开心点。”

  我在客舱里故意磨蹭了很久。

  等我再回到厨房,谭sir已经走了。

  Vivian一个人坐在那里,神色暗然地望着窗外。

  台北到了。一个我十分向往的城市。

  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让我想到孟庭苇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但我今天对它实在提不起兴趣。

  去酒店的小客车上,大家都没有说话,我郁闷地看着飘打在车窗上的雨丝。

  谭sir发话了。他非常严肃地对大家说:“今天我不想破坏各位的兴致,但由于今晚的飞行,服务出现了很大的问题,我必须要对两个人做出处罚,一个是秦小鱼,由于工作准备不够充分,以致影响了正常的服务,发警告一次…”

  我心情沮丧,头埋得很低。

  谭sir又道:“另一个要做出处罚的便是Vivian,身为富有经验的教官和乘务长,在飞机上大呼小叫,影响飞机正常飞行,也发警告一次。”

  我一听,不好,这样不好,Vivian肯定会很恨我的,将来我在航空公司还怎么混哪!我赶紧道:“谭sir,今天都是我表现不好,Vivian教官批评我是应该的,您不要处罚她!”

  Vivian象没有听见,一点不领情地望着窗外。

  谭sir没有说话。

  其他几个乘务员也帮Vivian求情:“是啊,谭sir,Vivian教官批评我们是应该的!”

  谭sir沉默半晌,说:“关于这件事,我们回澳门再议吧。但是,我想警告大家的是,无论在飞机上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惊慌,也不能任凭自己的性子大呼小叫,你们每个人的情绪、行为直接影响着乘客的情绪,影响着飞行的安全,明白吗?”

  “是!”众乘务员答道。

  我摸摸前额,已有一层冷汗渗出。谢天谢地,谭sir总算没有立即就处罚Vivian,算是给Vivian保留了一个面子,也给我留了个面子。

  台北的情人节,最糟糕的一个情人节。

  (十)

  情人节的第二天,我从台北回到澳门。

  机场办公室的信箱里早已有封“警告书”等着我。

  第一次正式飞就得个警告。

  这警告是谭sir发给我的。

  其他航班的乘务员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想问个究竟,我赶忙找了借口,逃出机场。

  许美琪飞上海了,餐桌上的玫瑰还散发着幽香。吴海伦也不在家,房门关着。

  我疲惫地脱了制服,疲惫地对着梳妆镜,往脸上抹着卸妆液。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唐果。

  “小鱼,你回来了?!”唐果开心地叫道。她总是那么开心!

  “刚进门。”我懒懒地回答。

  “我也刚从高雄飞回来,”她说,“我们出去逛街吧!”

  “逛街?!不去,太累了!”

  “小鱼,你还在为警告的事不高兴吧?得就得了呗,反正要得三个以上才会停飞呢!”唐果安慰道。

  她也知道了!我昨晚得个警告,一夜间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唐果见我不吭声,哄我道:“你出来吧,我有两个重大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重大消息,不会还有人得警告了吧!”我说。

  “哎呀,小鱼,别老沉浸在悲痛里!我们要想办法化悲痛为快乐!”

  我没有吱声。

  “小鱼,我要告诉你的是两个好消息,我打赌你听完一定会开心的!”唐果诱惑着我。

  “你现在就告诉我!”我说。

  “等你出来就知道了!”

  我换上一身便装,和唐果走在新马路的街上。

  早春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的心情似乎变得轻松。

  “说吧,什么好消息?”我盯着唐果。

  唐果神秘地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哎,你可不要跟人家说啊。”

  “好,不说!”我想,我的嘴应该比机场那些人严多了!

  “这第一个呢,是关于我的…”唐果本想再卖点关子,看我紧盯着她,便直说了:“昨晚我飞高雄,在商务舱服务,有位乘客给我递了张纸条呢!”

  “就这个重大消息啊!”我有些不满。

  唐果看我不感兴趣,急了:“哎呀,小鱼,我还没说完呢!这可不是一般的乘客!是一个好斯文好斯文,好有风度的男士!”她美好地回忆着:“我给他多倒了一次水,他就写了张纸条给我!”

  “台湾人?”我问。

  “嗯,这个我没来得及问,时间太短了,本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但乘务长在那儿盯着,我怎么敢多和客人聊天!”唐果嘟着个嘴。

  “那他姓什么叫什么?”

  “不知道。”

  “他给你留电话了吗?”

  “也没来得及,刚要留飞机就开始降落了。”

  “你也没来得及给他电话吧?”我笑道。

  唐果摇摇头。

  我忍不住“噗哧”笑了。

  唐果见我笑,赶紧要挽回面子:“你笑什么!他给我递纸条了呀!”

  “哦,对!那纸条上写什么了?”

  唐果神秘兮兮地:“小鱼,你要保密,你不能跟任何人讲哦。”

  “放心吧!”我不耐烦了。

  “美丽女孩,情人节的夜晚能与你一道穿越星空,我感到自己无比幸福!我想今晚我一定会有个甜美的梦,梦里还会出现甜美的你!”唐果眼睛闪烁着光芒,像在背诵一首浪漫的爱情诗。

  看着她痴醉的神情,我忍不住想泼盆冷水:“你不会遇见色情狂了吧?”

  “什么色情狂!”唐果不满地:“人家很斯文的,很有教养的!”

  “有的色情狂表面是很文明的…”

  “哎呀,秦小鱼!”唐果着急了,“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嘛!难道你认为我唐果没有这种魅力吗?!”

  这倒是!我忍不住仔细看了唐果一眼,这个健美修长,个性明朗,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唐果,有好的男孩子一见倾心并不奇怪。

  我拍拍她的肩膀,哄她道:“当然!当然!唐小姐魅力四射,我要是男生也会递纸条给你!”

  唐果笑了,将我的手挽在她的手里:“小鱼,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我也是!”唐果说,眼神幽幽地:“你知道吗,小鱼,以前在大学里也有好多男生给我递过纸条,但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可是昨晚这个人就完全不同,他就那么看我一眼,我心里就蹦蹦乱跳,到现在心里还在怦怦乱跳!似小鹿乱撞…”

  我好笑地看着她,忍不住又泼去一盆冷水,“你不是有个辉吗?见了其他男士还怦怦乱跳!”

  “哎呀,小鱼,你是不是太古板了点!”唐果像看一个怪物似的对我尖叫:“有男朋友就不能对其他男士心动了吗?这叫缘分!有的人你跟他相处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就好比我那个辉,我们认识八年了,从高中一直到他念研究生,每年都是一样,每天都是一样,你不知道我早就觉得乏味了!何况,他现在念研究生,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都未可知!而昨天我遇到的那个人就不同了,他…哎,我都不知怎样形容他才好,总之,他是太帅了,太斯文了,太有风度了…”

  唐果一连用了三个“太”来形容这个新认识而不知名的人,且脸都急红了,我不好再打击她的热情,心想由得她去吧,也许人家就一面之缘呢!人心中多点幻想也何尝不是好事!

  我又问:“第二个好消息呢?”

  唐果这才转回正常脸色,说:“这第二个嘛,是有关谭sir的。”

  “谭sir?”我心里一惊,兴趣真正上来!

  谭sir,这个曾救过我,又发警告给我的人!

  “你知道吗,”唐果说,“谭sir以前是飞行员呢!”

  哦,是吗!难怪他看起来那么英武,眼神有时候象鹰。

  “那他为什么现在不飞而做教官呢?”我问道。

  “听说他在一次训练的时候受伤了,以后就不能飞了。”

  是这样!

  唐果又说:“你知道他太太是谁吗?”

  我摇头。

  “陆欧航空杨董事的女儿!他太太叫杨柯敏,是澳门排名前几位富豪的千金,报纸上经常都会见到她!听说当初她和谭sir的婚姻是杨董钦定的,杨董特别看好这个女婿,想培养他做接班人呢!”

  我想起了昨晚机场办公室里那两个地勤的对话和谭sir收到的鲜花,却下意识地有些失落。

  唐果又道:“你知道Vivian和谭sir在怎么回事吗?”

  我摇头。

  “Vivian是谭sir在英国读书时的师妹,多年的交情了,一直暗恋谭sir!如果不是中途杀出这个杨柯敏,恐怕她也有机会了…她一直没嫁呢!”

  我又想起Vivian狠狠地将巧克力全部倒掉的情形。

  “这个谭sir啊,太多女孩子喜欢了,听说他太太把他看得很紧,眼下虽然在英国进修,但每天要打若干个电话来查岗。”

  这样啊!!

  我又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这个被谭sir做过人工呼吸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