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apter 3 |
(十一) 吴海伦失踪了! 情人节过后的第三天许美琪飞回来如是说,情人节那天夜里吴海伦就该飞上海,但她没有出现。 难怪她的房门一直锁着,我以为她出去了又回来,回来了又出去,正好和我错开了。 “机场都传遍了,她不去飞也不请假,只好临时找了待命的乘务员,公司到处打电话找她,都打回重庆她家里去了…”许美琪说:“公司说,再找不到就自动除名!” 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这个吴海伦,才十八岁的吴海伦,她会去哪儿了呢? “那天一大早不是说去珠海了吗?”我问。 “是呀,她那天一大早起来,说要去珠海,匆匆忙忙就走了,然后我就没再看见她,”许美琪回忆道,“好像是约了什么人…” “男朋友吗?”我问。 “情人节当然是约男朋友了!”许美琪说,“这个海伦,培训的时候就经常一个人出去,胆子大得很!” “你是说她交了澳门的男朋友?”我非常吃惊。 “谁知道!”许美琪撇撇嘴,“好像总有个广东口音的男人给她打电话,对了,培训时还有个澳门男人来酒店找过她!” “什么样的男人?”我问。 “怎麽说呢,瘦瘦的,三四十岁,穿件牛仔,一看就不是很有钱那种。” 我不再说话。 海伦真会和这个男人约会去了吗?如果是,都这么多天了,难道连工作都不要了?就算不回来也应该给我们打个电话! 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一阵可怕的阴影笼上心头,我说:“美琪,我担心海伦会不会遇到危险,我们要不要报警呢?” 许美琪不置可否。半天,她说:“我觉得她会打电话来的,我们应该不用太担心。” 第二天,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听见许美琪在大声嚷嚷:“海伦,你到哪里去了?公司到处找你!” 海伦回来了?! 我慌忙跑过去,一看,原来许美琪正冲着电话在嚷嚷。 “什么?!怎么会这样?”许美琪一脸吃惊的样子,然后有些同情:“真的啊…哎呀,哎呀,我一早让你小心点麻…哎呀,那你好好休息,我哪天不飞了去珠海看你…请假?这个时候怎么请假,公司都传遍了…哎呀,我想想办法吧…好好,我一定帮你,好好,保密,你放心吧!” 许美琪撂了电话,看见了我。 “海伦在哪里?”我急急地问。 许美琪撇撇嘴:“在医院。” “她怎么了?!” 许美琪看我一眼,说:“她说让我保密。” 我愣了一下,不知是否该继续追问,我不过是想知道这个小妹妹的安危而已! 几秒钟后,许美琪神秘地看着我:“小鱼,你要保密哦…” 我点点头。 “海伦在珠海的医院做了人流。” “什么?!” “她说大出血,刚醒过来,还需要住一个礼拜的院。” “怎么会这样?!”我着急地说,“我们赶紧去看看她吧!” “她说不要紧,让我给她编个理由请假…”许美琪突然很着急:“小鱼,你说这公司上下都传遍了,我还能找什么理由帮她请假呢?” 我也犯难了。 这个十八岁的吴海伦啊!来澳门才三个多月,就发生这种事情!还没有正式飞行,就面临着被开除的命运! 这一夜我都没睡好。 想着可怜的海伦,想着除了承受身体之痛,还会有什么样的惩罚会降临给她。 这个总爱梳两条小辫,嘴巴甜甜张口闭口叫我们“姐姐”,清纯得像大眼睛小芳的小妹妹,在常人眼里,似乎连情窦都没开的,何以会突然遭此磨难?! 自从我搬来跟她们住后,我和海伦共用一个洗手间,记得有次洗手间没关门,我以为没有人,便推门而入,突然看见的却是正在沐浴的海伦!十八岁的少女,已经有了成熟的发育,充满青春气息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与饱满的臀,嫩白而有光泽的肌肤,在透过浴室窗玻璃阳光的照射下,像极了油画上正在裸浴的美少女。 我当时就想,倘若此时推门而入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男人,肯定都经不住诱惑的。 只是,她的青春她的美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幸运,反而带来了磨难,沉痛的磨难。不知道这个小妹妹,在这磨难面前,是否能够经受得住? 半夜起来,听见隔壁嘻嘻索索还有动静,许美琪好像也没睡。 她还在想找什么理由帮海伦吧?我想。 第二天,醒来时已近中午,许美琪从外面回来。 “我去过公司了。”许美琪说。 “你跟他们怎么讲?”我问。 “我说海伦的亲戚在珠海病了,她留在那里照顾。” “他们信吗?” “不知道,应该相信吧。” “那海伦会受什么样的处分呢?” “不知道,我想可能会得个警告吧。”许美琪说完,匆匆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如释重负地舒口气,老天保佑,这个小妹妹没事才好! 又过了两天,大清早,许美琪飞台北了。 我正在吃早饭,海伦突然回来了! 她的样子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一脸的倦怠,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变得枯涩了。 海伦努力地冲我挤出个笑容:“小鱼姐,我回来了!” 我觉得一阵难过,这么个小女孩,就经历如此的惨痛,要是她父母知道不知该多心疼! 我想问她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医生怎么给她做的手术,谁在医院陪她,但转念一想,她不希望我们知道此事,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我说:“海伦,你在珠海玩累了吧?好好休息,我去趟超市,买点菜,中午做顿饭我们两个吃。” 海伦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好的,小鱼姐。我一会儿要去公司,跟教官们报个道。” 我在超市转了半天,买了只乌鸡,还买了当归、当参、红枣,听说小产的人喝这个最好。 我回家炖了鸡汤,又烧了几个菜,等海伦回来。 没多久,海伦回来了,眼圈很红,象用力哭过的样子。 “怎么了?海伦!”我问。 她没有理我,径直回到房间,关上门。 过了几秒钟,我听见她在里面失声痛哭。 我赶紧跑过去,推开门,我抱着痛哭的海伦的肩膀,着急地问:“怎么啦?海伦!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海伦一下伏在我的肩上泣不成声:“他们…他们要开…开除我…” 开除!真的要开除! “许美琪不是帮你请过假了吗?” “她…她说请假了…。可是…可是机场的人都知道我…我去珠海做了…做了人流,vivian也知道了…谭sir也知道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呜呜…他们说我旷工…还…还撒谎…。” 怎么会这样?!我的心“咯噔”一下。 海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给我看,是一封陆欧航空乘务部写给海伦的辞退信。 海伦又放声大哭。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海伦! 海伦哭了许久,喉咙都哭哑了,气息渐渐地喘得匀净了,她便呆呆地坐着。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海伦喝了一口,突然转向我,:“小鱼姐,你要帮帮我!” “你说罢,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 海伦红肿的双眼,闪烁出无助而又绝望的光芒,抓住我的手哀求道:“小鱼姐,大家都说谭sir对你好,求你你去帮我跟谭sir求个情吧!” “我…”我语塞。这真是从何说起!谭sir是救过我,但也警告过我! 海伦紧紧地拽着我的手,像拽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鱼姐,求求你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万般为难:“海伦,我…我怎么行呢!谭sir他怎么会听我的?!海伦,你不要有病乱投医!” “一定会的!小鱼姐,我有感觉!谭sir一定会听你的!” 我用双手捂着脸。 哎,这个海伦啊!这个让人气又让人怜的小妹妹,如今犯下这等错误,却要我去求一个我不敢接近的人! 海伦眼巴巴地:“小鱼姐,求求你了…” 匆匆地吃完午饭,我换身衣服,便要去找谭sir。 走到门口,我觉得不对劲,便折回房,换了前天逛街新买的裙子,又仔细地化了妆,还特意在头上别上个粉色的水晶发卡。 我又想起给江平买的皮包,也带上了。 喝过鸡汤的海伦已经疲倦地睡着了。 我从虚掩的房门看了看她,咬咬牙,出了门。 我站在谭sir的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深吸口气,然后敲门。 “请进。”里面传出谭sir浑厚的男中音。 我出现在谭sir面前。 他先是一惊,然后很快恢复惯常的严肃:“找我什么事?秦小鱼。” “我…我是想来…来……我是想请求您一件事…”我不太敢看他,词句组织得有些乱。 谭sir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想请求您放过吴海伦。”我的声音小得自己才听得见。 “对不起,我没有听清。”谭sir说,声音变得温和。 我受了鼓励,提高了嗓门:“谭sir,我来请求您放过吴海伦!”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有意犯这个错的,因为她是万不得已,她非常可怜…” “可怜?!”谭sir看着我,鹰一样的眼睛又变回了严肃:“她一连消失了一个礼拜,连招呼都不跟公司打,你说她可怜?!” “她并不是不想请假,她只是临时出了这事,自己没办法回来请假…她不是还托了许美琪帮她请假吗?”我急着帮海伦辩白。 “她是让许美琪帮忙了,可她是让许美琪帮着编谎话骗公司!还好,要不是许美琪主动向公司交待了一切,我们所有人都被她骗了。”谭sir的话越来越硬。 我呆住了。许美琪主动去“交代”!她不是答应海伦答应得好好的吗?! 谭sir又道:“航空公司有严格规定,如果生病可以请病假,但必须事先通知,这个我们在培训时都讲过,对不对?如果撒谎来骗公司,就是错上加错了,公司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可是…”我极力想扳回我的理由,“可是海伦是突然出现的这种事,这不能算作特殊情况吗?她也不想骗公司,但她那种事一个小女孩怎么说得出口呢?!” 谭sir说:“那请你告诉我,要是航空公司里每位乘务员都突然出现这种事,每个人都编个谎言来骗公司,我该如何处理?公司是不是该停飞来等着她们?公司的损失谁来负责?” 我答不出话来。 情急之下,我想起了手提包里的皮包礼盒,正面走不通,干脆走侧面吧!兴许谭sir态度会缓和点。 我将皮包拿出来放到谭sir的办公桌上,冲他挤出了一个微笑,一个被他们培训出来的职业的微笑,语调也调整得悦耳:“谭sir…这是海伦给您的,希望您原谅她,再给她一次机会。” 谭sir愣了一下。 我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说完,我迅速埋下了头。这是我秦小鱼生平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谭sir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他拎起那礼盒硬硬地塞回到我的手里,目光狠狠地盯着我,鹰一样的目光,他手指着大门,一字一板地说:“秦小鱼,请你把东西拿回去!我不会收回公司的决定,请你出去!” 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烫。 我站在屋里,并不挪动脚步。 谭sir看我没有动,又提高嗓门:“秦小鱼,我说请你出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血往上冲,一肚子话冲口而出:“我不出去!好,谭sir,让我告诉您我真正想给您说的话吧!我想说,你们怎么能这么武断地对待一个无助的员工呢?!是,她是有错,她不该让许美琪编理由来请假,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才十八岁,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她能大声地告诉每个人她为什么要躺在医院吗?她才十八岁,刚刚迈入社会,就被你们开除了,被你们无情地抛出大门,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今后的人生道路又该怎么去走?!她该怎样去面对她的父母、她的亲朋?!如果她不是人流大出血,而是遭遇了其他的不幸,你们还会立即就开除她吗?!你们也是要面子的对不对?你们在骨子里根本就是歧视她的不幸!你们简直太冷血了,倘若吴海伦是你们自己的妹妹,你们还会这样对待她吗?!” 谭sir额头上的青筋已经蹦起来,冲我喝道:“秦小鱼,你以为你是谁?!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这个乘务部是我说了算,我说开除就开除,你再说下去,连你一起开除!” 我的火也更大了,不顾一切地说:“谭sir,如果因为我今天帮海伦求情您就要开除我,如果航空公司这样对待它的员工,我宁可现在就辞职!我来公司之前,以为做空姐很骄傲,因为她是天使,她的职责就是象个天使一样去关心别人、照顾别人、帮助别人,我以为在航空公司里可以学到许许多多的美德,可是我今天发现,我错了,你们就是一群资本家,一群无情的资本家,只知道赚钱,根本不在乎员工的死活…” 说完,我摔开门,冲了出去。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没有帮上海伦的忙,没脸去见她,非但没有帮上她的忙,连我自己的工作都快没有了。 我在大路上拼命地走着,将皮包礼盒扔进了垃圾箱。 我在外面逛到很晚很晚才回家。 一进门,看见海伦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着我。 “海伦…”我不好意思看她。 海伦冲我招招手,让我坐下,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说:“小鱼姐,别说了,你不说我就知道结果了。” “海伦,他们太不尽人情…”我有一肚子的冤枉,象被开除的人就是我! 海伦勉强地对我笑了笑,两只大眼睛还有些红肿:“小鱼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连累你!我想明白了,现在已经弄成这样,就算公司不开除我,我也没法继续呆下去了,我可不想每天都有人在我背后指指戳戳地议论我!” “海伦,你千万别这样想,不会这样的!”我安慰她。 “不,小鱼姐,我无论如何不能呆在这里了!”她执抝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重庆。”海伦说,眼里闪烁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光芒,“我才十八岁,还年轻呢,等下次哪家航空公司再招空姐,我再去考!” 我心头掠过一丝安慰。 我又想起了她那个罪魁祸头“男朋友”,问:“你男朋友呢?…他是不是该对你做出些补偿?” “咳,”一丝苦涩爬上海伦的面颊:“什么男朋友!他…他不过是我前些时候在酒吧认识的一个人…我们很少在一起的,他有老婆…” 什么?! 我无言以对了。 这个海伦啊! 三天后,听说谭sir真的收回了开除的命令,改发了个警告给海伦,但海伦坚持要求辞职了。 海伦很快办完了所有的手续,很快离开了陆欧航空,离开了澳门。 她走的那天正好我飞北京,没有去送她。 许美琪也没有送她,说是香港男朋友病了,过香港了。 (十二) 海伦走了,她的房间也空了,这段还没开始就草草结束的飞行生涯! 我一边叹息,一边清洁着海伦的房间,这墙上还贴着好几个kitty猫画片的房间!想以后干脆放点杂物在这里好了。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我猜一定是许美琪从香港回来了,她今天必须得回来,因为晚上有飞行。 我没心情同她打招呼,埋着头继续干活。 许美琪将一堆塑料袋类的东西哗啦啦往客厅一扔,然后穿上拖鞋,啪塔塔地往她的房间走,经过海伦房间门口,她看见了我。 “哎呀!”她惊叫了一声,“你在家啊!我还以为没人呢!!” 倒把我吓了一跳!但我很快又埋下头,没有表情地应道:“嗯,我在家。” 她突然变得很欣喜,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客厅拽:“亲爱的,你看我从香港都买什么好东西了!” 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被拽到了客厅。 餐桌上摆了一大堆购物袋。 许美琪打开袋子一件件往外掏:“小鱼,你看,这是Fendi的包包,这是Morgan的裙子,这是Maxmara的手套…” 我无声地看着她。 许美琪如数家珍般地介绍了半天,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掏出一瓶小香水,递给我:“小鱼,这是给你的,CD的,今年新款。” 我并没有去接,我问:“你男朋友病好了?” 许美琪愣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她说:“好了好了,咳,就是拉肚子,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病呢,我一去他就好了…”她将香水塞到我手里:“小鱼,这款香水挺清淡的,就适合像你这样喜欢清淡的人…这还是我男朋友推荐的!哎呀,他们香港人懂好多名牌…你一定要喜欢哦!” 难得她还想着我!我接过了香水。 许美琪又道:“小鱼,香港简直就是购物天堂,我太喜欢了!你一定要去逛逛!” 我叹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说:“海伦已经走了。” “是吗?”许美琪正在试一双Bally的皮鞋,并不看我:“你去送了吗?” “没有,我去飞了。” “哎,要不是我男朋友病了,我也去送送她…”许美琪放个马后炮。 我咬咬牙说:“美琪,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许美琪抬起头看我。 “海伦让你帮忙请假,你为什么把所有情况都告诉教官了呢?” 许美琪眼睛闪烁了一下,将皮鞋放回盒子里,她嘻嘻索索地整理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小鱼,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是准备帮她编个理由的,可话才说了一半,人家教官们就发现我是在撒谎了!谭sir还警告我说,要是继续撒谎,我也会被开除!” 是这样吗? 我想起那天与谭sir的争执,他气极之下也说要开除我。 许美琪又道:“小鱼,你也知道,航空公司的规定就是这样,谁犯的错误谁就应该自己去承担,为什么要牵连其他人呢!海伦是挺可怜,可她这次犯的错误也太离谱了,小毛孩!太不懂人情世故,这不,被生活教训了吧…谁也帮不了她!” 我无言以对。 许美琪突然想起什么,又说:“小鱼,听说你去找了谭sir?” “你听谁说的?”我好奇,她在香港,何以知道这里的一切! “不告诉你!”许美琪卖个关子,“反正我就是知道!” “你打电话去机场了?”我问。 “没有,”许美琪笑了笑,想了想,还是憋不住说了,“鲍罗跟我说的。” 我瞪了她一眼,心想,真行,跟香港男朋友在一起,还会有鲍罗这样的人随时问候着! “谭sir怎么说?”许美琪问。 怎么说?差点要开除我!我不想将那天的事重复给她听,便说:“没什么,听说后来他撤消了开除,换了警告。” “天哪,你太厉害啦!”许美琪瞪着眼惊呼,“那海伦为什么还要走呢?” 为什么?!问你吧!我心想,机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事情,她还能呆得下去吗?! “不可思议!你和海伦都不可思议!”许美琪说:“小鱼,你看,当初要是你去帮海伦请假就好了,谭sir肯定当时就会放过海伦!这个谭sir,我早就发现他对你不一般…哎哎,你自己没发现啊,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什么呀!”我急道,“别瞎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许美琪将那一大堆东西拎起来往她房间走,一边笑道:“没看出来就慢慢看吧,这个谭sir,对秦小鱼不一般哦…” 我又羞又恼,心想,这个许美琪,明明想声讨她的,怎么竟说起我来了!! 谭sir看我的眼神跟其他人不同吗? 我怎么没有发现?! 那鹰一样的眼神!严肃的时候那么可怕,冷嗖嗖的。 将屋子里里外外地打扫完,我已是汗流浃背。 许美琪拖着箱子,擦了她新买的化妆品,出去飞了。 我冲个凉,简单地吃几口饭,便歪倒在沙发上看电视。全身很疲惫,看着看着我迷糊起来。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这是一条从山洞里开辟出来的大街,头顶上弯着穹窿形的石璧,各种各样的声音从石壁上折射下来,嘈嘈杂杂的,周围的人叫叫嚷嚷着。 一双眼睛注视着我,一双好看的眼睛,象鹰一样地眼睛,含情脉脉地、深沉地注视着我。 我心跳加快,努力想回忆这双眼睛主人的名字。 眼睛微笑着向我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呼吸紧张。 眼睛到我跟前,迅速放大成一张英俊的脸和一幅魁梧的躯干。他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小鱼,你的美是浑然天成的,我喜欢你很久了,让我吻吻你吧。”说着,他张开双臂拥住了我。深浑的有磁性的男中音。 我被强有力地拥住,很温暖、很舒服,我没有一丝挣扎和反抗,暖流开始在我全身涌动。 他疯狂地吻我,我回吻着。 他紧紧地搂我,抚摸着我的全身。 我紧紧地搂着他,浑身发颤地享受着这炙热的爱抚,我激动地想,要我吧,要我吧。 但他只是吻我,搂我,抚摸我,并不要我。 我有些急了,抱紧了他,身体拼命地贴向他。我呼吸急切,在他耳边喊道:要我,要我,快一点啊! 他将我抱上他的大腿。 我近距离地贴着他的脸,看清楚了,他是谭sir!! 谭sir将我搂得很紧,我喘不过气来。 突然,有人在我们背后使劲按铃… 我转身看,什么也看不清。 “铃…”声音越来越高。 我回头,谭sir已经消失了! 我急了,伸手去抓:“回来!谭sir你回来!” 我忽地睁开眼,醒了。 环顾四周,这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沙发,熟悉的电视,我一个人。 “铃…”声音还在,我定定神,是电话在响! 我抄起电话,很冒火地问:“哪位?!” “我,唐果呀!干嘛这么凶,小鱼?” “哎呀,我正睡觉呢!”我不满道,又倒进了沙发里。 “才八点不到你就睡觉啦?!澳门的夜生活还没开始呢!” 才不到八点钟吗?我醒醒神,以为半夜了。 唐果又道:“小鱼,今天是林意娜的生日,她请我们大家一起出去玩。” “哦,是吗…”我还在想刚才的梦,梦里那个人居然是谭sir! “听说她有个澳门的表哥新开间酒吧,很不错的!” “什么澳门表哥?没听她说起过呢!”我说。 “哎呀,这个你就别问了,我和杜芊芊也第一回听她说,管她呢,只要有的玩就行!” 酒吧!我想起了海伦的那位“男朋友”,酒吧认识的男朋友! 我说:“酒吧那种地方闹哄哄的,我不太喜欢去。” 唐果有些急:“去吧!林意娜说她表哥这间酒吧格调挺高的,去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呢!哎呀,你快起来吧,你要不去,林意娜会不高兴的!” 我迟疑了一下,想,既然是人家生日,就去捧捧场吧。 好多天没见到杜芊芊和林意娜了。 杜芊芊还是那么瘦,穿身休闲牛仔,清秀的妆容,刚刚洗过的长发披在肩后,更衬得骨感美人的飘逸。 寿星林意娜则穿了件水红的短外套,里面一件银色的吊带背心,托出丰满而白皙的胸脯,一条Vasace的紧身牛仔裤,一双高帮靴子,非常性感迷人。 其实就我的审美观来讲,在我们六个人里面,林意娜是最漂亮的,首先是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水嫩,然后是身材,丰满匀称,每条曲线都勾勒得恰到好处,男人要不喜欢都难! “生日快乐,意娜!”我说。 “谢谢你,小鱼!”林意娜眼眉带笑,十分迷人。 当我们四个人出现在林意娜表哥的酒吧时,许多客人立即投来惊艳的目光。 “意娜,来了?欢迎,欢迎!”一个身穿黑色马夹、白衬衫、四十多岁、操着一口粤语普通话的男士过来打招呼。 他的头发是一丝不苟的,用摩丝向后码的,一张广东人的脸型,叼着一支雪茄烟。 “来了。”林意娜莞尔一笑,继而他拉着黑马甲的手,说:“表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于是她将一一报了我们的大名。 “哎呀,欢迎欢迎!诸位空姐美女光临寒舍,寒舍真是棚壁生辉啊!”表哥说。 我们都客气地冲这位表哥笑。 林意娜说:“表哥,我给你带这么多美女来捧场,够意思吧?那我今天生日,你给我准备什么礼物了呀?”音调发嗲。 “当然准备了特别的生日礼物,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表哥卖个关子,伸手去楼林意娜的肩膀。 “好吧,”林意娜撇撇朱唇,“不要骗我哦,不然我会罚你的。” “罚什么呀?” “罚…”林意娜刚想说,看我们在旁边,便收嘴,说:“哼,你到时就知道了!” 表哥哈哈大笑,我们三个有些尴尬,也陪着笑。我心想,这哪像表哥跟表妹,简直就是情哥与情妹嘛! 我们被带到一个能看见演出的小包间坐下。 酒吧的中央有一个半圆形的舞台,台上几个外国歌手边歌边舞,每人手里还有件乐器,自己为自己伴奏。 “这是刚从南美请的,表哥这酒吧每个月换一次乐队,上周还是菲律宾的呢!” 林意娜说。 “南美的舞蹈的确很有味道。”唐果说,好像很懂的样子。 杜芊芊说:“我喜欢南美的音乐,热情欢快,节奏也非常浪漫,像在诉说着一段段开心的爱情故事。” 一位菲律宾的侍应过来问我们喝点什么。 “我要Baillis!”林意娜抢先说道。 “Baillis是什么?”唐果问。 “一种带奶味的鸡尾酒,很好喝的,要不你们也试试?!”林意娜推荐着,一幅见过世面的样子。的确,自从来到澳门,在她的“点拨”下,我们认识了不少名牌,什么CD、Vasace、Bally……这些都是她告诉我们的。还有,吃麦当劳的薯条时最好把番茄酱挤到盘子里那张纸上,不要用手拿着塑料包边吃边挤以免看起来吃相不雅,也不地道。她说这招是在广州实习时跟一个老外学的,要知道,九五年的重庆是没有麦当劳的。 她最看不上的,就是曾见过许美琪用皮尔卡丹的口红和指甲油!说皮尔卡丹也就大陆人喜欢,人家港澳人都不认为它很高档,重庆大街上有那么多假冒皮尔卡丹的衬衣、领带,没准许美琪连皮尔卡丹口红和指甲油也是假冒的。 的确,林意娜每次推荐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面对新的好玩意,不用说,我们三个便立即叫道“我也要一杯!” Ballis上来,淡奶咖啡色的液体,浸着几颗冰块。 我尝了一口,果然,奶、咖啡、酒,每个都淡淡的,恰到好处地混合在一起,呷一口香气立即便在口鼻舌喉间回旋,芬芳四溢,又有几分迷醉。 “不错吧?”林意娜面上浮出些得意,“这是表哥让我喝的,说西方的女孩都喜欢喝这个。” 我们点头。 音乐在弥漫。 余光里,我感觉到似有人在朝我们这边看,我略微回过头,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小房间里有几位男士,他们议论着什么,偶尔向我们这边看一眼。由于灯光昏暗摇晃,我看不太清他们的脸。 “各位美女感觉怎么样?”表哥过来问。 我和唐果、杜芊芊赶紧礼貌地答道:“很好很好!” 表哥说:“你们想要点什么,尽管点,全算我的!” 林意娜说:“当然算你的了,表哥……我的礼物呢?” 表哥又是神秘一笑:“别着急嘛!” 正说着,酒吧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所有人都沉入黑色之中。 我心里一惊,停电了?! 酒吧里有人大声问:“怎么了?!老板,怎么了?!” 十几秒后,一丝微弱的光芒亮起,昏昏灼灼的,是一支蜡烛,紧接着,另一支蜡烛亮起,然后,一大片蜡烛亮起。 台上的几个南美歌手推着一个巨大的家伙向我们走来,领头的男歌手先小声哼道:“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 接着,其余的歌手都哼道:“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 空气有些凝固。 歌手们越走越近,看清楚了,他们推的是一个巨型的蛋糕,蛋糕上燃烧着一圈蜡烛。 酒吧里的伙计们也开始哼唱:“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 酒吧里的客人们也开始哼唱:“happybirthdaytoyou,happybirthdaytoyou……” 我的心忍不住跟着蹦蹦乱跳。 我转头看林意娜,只见她瞪大了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捂紧了嘴。 若隐若现中,我又看见林意娜的表哥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又将一个小盒子给了她,林娜莉飞快地在表哥脸上吻了一下。 歌手们将蛋糕推至林娜莉面前,然后几个人围着林意娜身边,你一句,我一句同她唱歌。 林意娜开心得两眼放光。 歌手们唱完。 表哥说:“意娜,吹蜡烛吧。” 林意娜双手合十许了个愿,然后用力一吹,蜡烛灭了。 酒吧里响起一阵掌声,灯全部亮了。 我们三个也都跟着向林意娜表示祝福。 很快,酒吧里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蛋糕。 歌手们又开始唱歌。 林意娜伸出右手给我们看,白皙的中指上,一枚闪闪发亮的钻戒。 “哇!”我们都惊呼。 “表哥送的。”林意娜脸上一抹红晕。 杜芊芊无比羡慕地:“意娜,你表哥对你真好!” 唐果正在咽一块蛋糕,钻戒的出现差点把她给噎住:“哎……我要是有这么个表哥就好了!” 我递杯水给她,笑道:“你一会儿想换个男友,一会儿想换个表哥,换得过来吗?” 林意娜又嘟着个嘴,指着那颗钻石:“就是太小了,才五十五分,还不到一克拉!” 唐果:“你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本小姐谈恋爱这么多年,现在连个铁戒指也没有呢!” 是啊,我不也一样吗,我想,和江平谈了快五年恋爱了,别说戒指,连面都甚少见着呢! “来来来,美女们,给你们介绍几个朋友认识。”表哥又过来招呼。 我们随表哥去到另一个小房间,就是刚才那些看我们的男士的小房间。 房间里有四位男士,都衣着体面,燃着雪茄。 表哥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指着我们说:“介绍一下,这是陆欧航空的美女空姐们,这位是秦小鱼小姐,这位是唐果小姐,这位是杜芊芊小姐,这位是……我表妹意娜。”他一口气讲我们的名字讲出,好像已经与我们很熟。 男士们并没有站起来,但都礼貌地点头。 表哥又介绍男士们:“这是吴老板,这是谢老板,这是大汪老板,这个是大汪老板的弟弟,小汪老板。” 当他介绍到小汪老板时,唐果发出一声惊呼:“是你!” 小汪老板开始并无反应,愣了一会儿。 唐果兴奋地说:“情人节那天飞高雄,我们在飞机上见过!” 小汪老板这才想起来:“哎哎,是的,是的,哎哎,你就是飞机上那位空姐……哎呀,换了衣服就认不出来了……我是说,更漂亮了!” 我也想起来了,这就是唐果给我说的那位天上偶遇的“太帅、太斯文、太有风度”的男士! 我仔细看了看这位小汪老板,的确一表人才:瘦高的个子,斯文的脸上架着副斯文的眼镜,浅灰色的高尔夫T恤,深色的西裤,很有几分品味,一看便是既有钱又有闲的人。 他的哥哥大汪老板,则身背宽厚,印堂发光,短而粗的手指上带了好几只硕大的戒指,我不认识它们使用什么材料做的,但直觉告诉我,它们非常值钱。 旁边的谢老板则一身休闲打扮,面色有些灰暗,身材瘦小,眼睛也很小。 还有那个吴老板,他是这些男士中唯一穿西装的人,有一张刮得很干净的脸,打理得很整齐的头发,很有些绅士的模样。 “原来你们认识啊!”表哥也有几分激动地对小汪老板说。 “认识认识,我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哈哈……”小汪老板说。 唐果则一直笑着,飘飘然地。 我们被安排坐下,杯子里换上了JohnnieWalker,蓝牌的。 表哥介绍说,除了吴先生是台湾人,他们其余三位都是澳门当地有名的富商,大汪老板经营多种生意,“海湾”赌场就是他开的;小汪老板则做服装进出口生意,接欧美订单在国内生产;谢老板是做房地产的,澳门的多家高级公寓楼都是他盖的;吴先生嘛,则是台湾一个什么“君狮团”的大哥,做多种生意,在澳门还有分公司。 跟这么有钱的人打交道对我秦小鱼来说还是第一次!以往在重庆,工作之余,被领导带出去跟其它公司的领导吃个饭、敬个酒什么的还是有的,虽不够老练,但多少有些经验。可眼下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钱,有钱得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于是,我便选择了安静,安静地倾听。 大家云山雾海地聊着,主要是听大汪老板讲,这群人里可能他最有钱也年龄最大,见识最多,他一会儿讲南美的歌舞与非洲的歌舞有什么相似与不同,一会儿讲巴西的雪茄是宽叶的好还是窄叶的好,一会讲美国造的私人飞机上的设施比德国造先进在哪里…… 我们啜着JohnnieWalker,听着他们的聊天。一群很好的听众。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听他们聊天也蛮有意思的,就这一会儿,就好像比大学里几年学的东西更有收获。 时间长了,我也有些走神,我瞥了瞥身边的几个同伴: 寿星林意娜一直典雅地听着,迷人地微笑着,眼睛不离大汪老板。 杜芊芊也是安安静静,不过更多了些孤高,她好像对大汪的话并不十分听得进去,因为她偶尔会回头去看台上那些正在歌舞的南美歌手们。 唐果则由一开始的兴奋,变作了有些矜持的样子。她一直努力地保持着这种矜持,平日好动的手脚都乖乖地摆放着,身体坐得笔直,一副标准的空姐样。 我好笑地想,她在飞机上第一次遇见小汪应该就是这种样子吧! 末了,在表哥的倡议和撮合下,我们相互留了电话。 唐果的自然留给了小汪老板。 小汪将电话号码输入手机,说“唐小姐,我们一定有缘份!有缘份!” 唐果兴奋得又红了脸。 杜芊芊的留给了小个的谢老板,我的留给了台湾的吴老板。 至于林意娜的嘛,表哥蘑菇了半天也没舍得分出去,最后还是林意娜主动笑着留给了大汪老板,说是回头去赌场玩的时候要请他关照点! (十三) 从酒吧回来的第二天,我便收到了吴老板的电话,说很荣幸认识了我,昨晚大家聊得很愉快,今天就回台北了,等下次我飞台北或高雄过夜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他带我去玩。 我说好吧,我也很荣幸认识您,我去台湾一定找您。 唐果兴奋地说小汪老板也给她打电话了,约她有时间单独共进晚餐,说她昨晚自酒吧回来,一整宿都没睡好! “小鱼,你说我一个人跟他吃饭好吗?”唐果问。 “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我说。 “哎呀,我觉得一群人还可以,单独跟他在一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才好! …说什么呀?!” “你怕了?” 唐果迟疑了一下:“怕,小鱼,我真的好怕!” “怕什么?怕他吃了你?他又不是色情狂,他不是挺斯文的吗?!” 唐果有些急了:“怕!反正就是怕…小鱼,你陪我去好不好?” “不行不行!”我连忙拒绝,“我秦小鱼最恨做人家的电灯泡了!” “去嘛!”唐果更急了,“小鱼,你得为我的安危着想!万一…” “万一什么?!” “哎呀,”唐果语气变软,似在求我,“万一我把握不好,又弄成海伦那样可怎么办呢?!”一听海伦,我突然变得心软。海伦已经走了,我不想再让唐果也这么离我们而去。 我说:“你一定要去吗?那个小汪老板,外表看起来是不错,也很有钱的样子,可是你了解这些有钱人吗?人家条件这么好,会没有女朋友吗?没准有老婆又有孩子都不一定!” 唐果说:“哎呀,小鱼,你是不是被一个吴海伦给弄得神经兮兮的?!我刚才说海伦是在跟你开玩笑啦!你还当真!海伦那么小,她怎么会辨别是非!再说,她认识的那个男人据说层次不高的,所以才出了这种事情嘛!小汪你也见过了,他像这种人吗!你要相信我唐果的品味嘛!” 我没有吭声。 唐果又趁热打铁:“小鱼,这次你帮我,下回你要遇到同样的事情,我帮你不就完了吗?” “我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我说。 “谁知道呢!你秦小鱼那么漂亮,又聪明,说不定会遇到好多好多这样的事情!”唐果忽悠着我,“哼,你现在不帮我呀,将来可别怪我也不认识你哦!” 会吗?我秦小鱼会遇上这样的事情吗?不知道,谁知道呢?! 我无奈地笑笑,让了一步,说:“好吧,就帮你这回吧,不过,就一回啊!” “谢谢亲爱的!”唐果开心至极,仿佛有了我,她跟小汪的约会已经胜券在握,她说,“小鱼,你等着啊,等他约了我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通知!哼,我愤愤地放下电话,心想为了你这个唐果,我竟变成待命电灯泡了! 周日早上,晴好的天空突然又是雷鸣,又是闪电,很快便有冰雹大的雨点落下来。天变得黑黑暗暗,很是可怕。 我在家待命,突然接到机场的电话,说有乘务员请了病假,让我顶班飞上海。 这样的鬼天气,谁都不想飞啦! 我无奈地匆匆化妆,匆匆换了衣服往机场赶。 机场办公室。 签到时我才发现,今天请病假的不是别人,是杜芊芊! 这个小妮子!又装病!听说飞了才不到两个月,她就请了三回病假了,且都是装的! 我嘟着嘴在签到表上画上自己的名字,一个地勤笑道:“秦小鱼,多飞点不好吗,多挣点嘛!” 我白了他一眼。 不远处,一群乘务员正围着黑板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我凑了过去,看见黑板报上贴着一个告示: 为提高陆欧航空的服务质量,提升每位乘务员的服务热情,即日起,公司将开展“有奖服务计划”飞行活动,公司将根据乘务员的出勤情况、教官随机飞行打分、乘客意见反馈表等形式来综合评分,届时将评出一、二、三等奖各两名,一等奖奖励欧洲往返机票,二、三等奖各奖励现金一万、五千。 “欧洲游呃!我好想去!”有女孩道。 “去年奖励的是韩国游,韩国有什么好玩的,都没人去!哈哈,今年升级了! 假期也更长了!” “听说去年是鲍罗定的,给董事长省钱嘛!今年可是谭sir的主意…” “就是嘛,这样大家才有动力嘛!” “哎,不知道谁会有这个好运…” 是啊,我想,全公司上百名乘务员,只有几个人才能奖,谁会有这份好运呢? “看,Vivian辞职了!”有女孩指着另一个告示说。 我定眼一看,是的,一张有关Vivian辞职的通知。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想起了情人节夜晚她的失常,她对我的挑剔与训斥,面对谭sir时的开心与漠然。 终于还是走了! Vivian,认识她才短短几个月,但不知为什么,感觉她似已在我的记忆里好多年。下意识里,我总感到自己同她隐隐约约似有着某种关联…我似乎还能体会到这些年她在航空公司,跟随在谭sir身边的快乐与不易。 她走了,我既替她惋惜又为她高兴。 许美琪也在机场,她将我拽到一边,说:“亲爱的,我有个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我问。 “能去欧洲旅游的好办法呀!” “什么?” 许美琪左右看了一下,说:“这里人多,我晚上回家再告诉你。你要在家等我噢!” 我点点头,看着许美琪神秘兮兮地走了。 从上海回到家。 我冲了凉,躺在床上看书。 许美琪风也似回来了,她还没脱制服,就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亲爱的,我有好办法!” “什么好办法?” 许美琪说:“你发现没有,这次评比有三项考核内容,其中,除了出勤,有两项我们都可以操作。” “操作?!”我瞪大眼睛。 “是的,操作。”许美琪说,“教官打分呢,我看谭sir可以帮我们…” 我立即打断她:“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许美琪瞪着我:“因为你呀!” “我?!”我吃惊道,脸迅速开始发烫。这个许美琪,为什么老是把我和谭sir扯到一起! “当然啦,谭sir对你那么好,当然会帮你了!我和你这么好,你跟他暗示一下,他肯定也会帮我。” 我赶紧辩白:“你又扯哪里去了!我和谭sir什么也没有!” 许美琪瞪着我,眉毛又挑得老高:“小鱼啊小鱼,我说你就是个木鱼!机场所有的人都知道谭sir格外关心你,对你好,你自己还装什么装!我跟你说啊,他对你好,你就赶紧利用利用,该评什么奖就评什么奖,该怎么样就赶紧怎么样,别将来离开航空公司再后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美琪又说:“反正我们有言在先,谭sir要帮你呢,你就顺便把我给带上。你要不好意思去找他呢,我自己还有别的办法。” 我听她叨叨着,也不知这“别的办法”是什么,心想她最好采用这个“别的办法”,不要逼我去找谭sir,我宁肯下辈子不去欧洲,也不愿因此事去找他! “下一条呢?”我转移话题。 许美琪一听,又来劲了:“这乘客打分实际上可以自己操作,我们先把飞机上的乘客意见表拿回家,换着不同的笔迹填了,再放回到乘客的座椅后背带里…很简单,是不是?” 我有些发愣,这个许美琪,何来的如此“聪明”?! “下次飞的时候我们都尽可能多地搜集意见表回来。”许美琪布置任务。 我没有接话。 “好不好嘛?亲爱的?!”许美琪有些急了。 “这样会被发现的吧!”我担忧地说,“美琪,这样不好吧!要是人家知道了我们在航空公司还怎么呆!” “小心点嘛!我们变换着各种笔迹不就行了吗!” “可是…”我也不知要“可是”什么,反正就是不情愿,我秦小鱼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呢! 许美琪一看跟我说话这么费劲,她索性“嚯”地站起来,说:“胆小猫!这点事就把你吓着了,反正你不干我干,倒时我去欧洲旅游你可别眼红啊!”说着,她拎着飞行包啪嗒啪嗒地回自己房间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看到许美琪每次飞回来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半天都不出来,也不跟我多说话。 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她,谁让我又是“木鱼”又是“胆小猫呢!” (十四) 一连好多天,唐果都没有电话。 我以为自己这个待命电灯泡不用当了。也没问她,免得她没有面子。兴许人家小汪就一时客套客套,并没有把约会的事情当真呢?或者小汪就是那种喜欢逢场作戏的人,过了今天,就想不起昨日了。 唐果也真是的!我想。 三月中旬的一天,唐果啪啪啪地敲我家的门,脸红扑扑地说小汪来电话了! 终于来电话了!晚上六点他要来接她! “小鱼,你说我该穿什么衣服呢?”唐果在房间里兴奋得来回踱步,“哎呀,我那些衣服没一件可以穿得出去的!小鱼你陪我去买吧…哎呀,我这头发也好久没打理了,小鱼你陪我去趟美发店吧…指甲也要修…” 看我撇着嘴,叉着腰,无可奈何地样子,唐果说:“哎,你可是答应陪我的,别反悔哦!…你是不是以为小汪不会来约我了?哼哼,告诉你,秦小鱼同志,我唐果向来感觉是很准确的!” 哎,由得她去吧,我常叹口气,这一天她已经盼了好久了! 我陪着唐果去八佰伴买了新衣服,新靴子,又去Beautysaloon做了脸,做了手,然后又去一家据说是澳门最有名的美发店,找一位很有名的香港师傅阿藤为唐果精心设计了发型。 这一系列弄下来,居然就已经下午五点了,我们还没吃午饭呢! 回到唐果家,我从她床头找到一袋饼干,饥饿地往嘴里塞了几块。 我递一块给她:“要吗?” 唐果已经迫不及待地将衣服换好,正精心地化着妆,非常讨厌地冲我摆摆手:“不要不要,渣子掉得到处都是!” 不要就不要!我没好气地看着这位唐大小姐,为了赴小汪的约,难道要成仙! 我跑去客厅沙发上躺着,打开电视。 “你不换件衣服化化妆吗?”唐果在里屋喊。 “不用了,这样正好做你的陪衬!”我没好气地答道。其实,不飞的时候我最喜欢这样,穿身休闲服,素面朝天,让皮肤自由呼吸。 好久,唐果终于出来了。 我眼前一亮! 这个唐果,天生的美人胚子,端庄的面庞,高挑匀称的身材,再配上今天新买的这套浅紫红羊呢群,新买的羊皮高帮靴,刚做出来的一头微卷披落的秀发,完美得无法挑剔。 “怎么样?”唐果急于要得到我的肯定。 “perfect!” 唐果脸上立即绽放出太阳花盛开的笑容:“我能吸引他吗?” “能!”我坚决地答道。 六点钟,小汪老板准时在楼下等着。 当我们见面时,彼此都吃了一惊! 小汪说:“唐果,你简直太美了!美得我都不敢相信!”说着,他捧上一大束红玫瑰。 唐果像突然被捧到天上,幸福得眼泪都快下来。 而我吃惊的是小汪今天来接唐果的车,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 我有些眩晕。 小汪又说:“唐果,你没告诉我秦小姐也一起来,要不然我就多准备一份礼物。” 我有些尴尬,人家言下之意,就是说我是电灯泡了!当电灯泡的滋味真的不舒服! 唐果赶紧打圆场:“其他人都去飞了,就小鱼一个人在家,怪闷的,我就叫上她了。” 小汪冲我礼貌地笑笑:“你好,秦小姐,不,我还是叫你小鱼吧!” 我也赶紧说:“你好!汪先生。” “上车吧。”小汪说,“不过两位小姐可能会挤点。” 车门打开,我和唐果有些傻眼,这辆跑车,除了驾驶员的位子,就一个座位。 “挤就挤点吧,”唐果说,“我们正好亲热亲热。”说完,她抱着玫瑰花先上了车,坐在离小汪更近的那半边位子上,冲我招手。 我无可奈何地挤上车,小心地关上车门。 “坐好了,小姐们!”小汪一踩油门,法拉利“嗖”地向前驶去。 一路上,小汪彬彬有礼地询问着一些关于飞行时间安排的话题,唐果则矜持地回答着。 我和唐果虽然坐在同一个位子上,但有一大捧玫瑰花隔着,好歹有一丁点自己的空间。我心想,为了这个唐大小姐,我在小汪心中肯定是讨厌极了! 法拉利从凼仔飞快地驶入路环,在盘山公路上旋了一大圈后,停在海边的一所小房子前。 我们下了车。 一阵海风吹来,有些冷,但无比清新,我狠狠地吸了一口。 “这是哪?”唐果问。 “竹湾。”小汪说。 房子里钻出一个葡国人,用英文与小汪打招呼,也冲我和唐果打了招呼。 小汪说这是老板马洛斯。 我们被带进了小房子。 这是一间葡国餐厅,面积不大,但装饰得非常精致,看得出来,室内的摆饰都来自葡国,有葡国的吉祥物大公鸡,有银制的海盗船和军刀,墙上贴着大大小小的葡国挂盘,还有餐厅老板和葡国总统的合影。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看得见海的桌边。 小汪说:“这家餐厅在我小的时候就有了,爸爸常常带我们来吃饭。这里的葡国菜最正宗。” 我们点点头。 小汪点了菜,要了一瓶葡国波尔多红酒。 举着很细的高脚杯,我们碰了杯,小汪说:“祝两位小姐身体健康!” 我们也赶紧说:“祝你身体健康!” 是的,培训时Vivian曾告诉我们,西方人喝酒时喜欢说“祝你健康”。 然后大家就开始聊。 菜上来了。 唐果吃得很小心,很斯文,跟她平时的贪吃样子相去甚远。我想,大概怕弄花了口红吧! 小汪也吃得很斯文,一边讲着关于葡国的风俗和他在全世界旅游的见闻。 两人频频举杯。 我不好意思多插嘴,便埋头吃着,反正也饿了,这些马介休啊、葡式烤大虾什么的还蛮不错的! 等一瓶红酒快喝干的时候,小汪提议:“我们去海边散散步吧。” 唐果欣然应允。 我想这个时候我不能再讨厌了,便说:“你们去吧,我怕冷。” 此话正中二位下怀,两人都没有再勉强我,便走出餐厅了。 餐桌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还有好多菜。 我打了个嗝,饱了。 餐厅里客人并不多,我想,大概早春的夜晚海边还有些凉,人们都不太来海边吃饭吧。 我望向窗外。 一轮明月升起来,皎洁而美丽,照得天空有些发蓝,有阵阵海风吹来,蓝黑的大海传来有节律的呼吸声。 我猜想着唐果和小汪并肩走在海滩上的情景,应该很浪漫。但唐果今天穿了裙子,会不会有些冷呢?小汪会不会把自己的外套给她呢?想着,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约会,我瞎操心干嘛! 我向服务生要了份《澳门日报》。 澳门的中文报纸与国内不同,用繁体字排版,阅读方向从右至左,保留了中国古代的传统,但看起来比较吃力。 映入眼帘的是首页的头条:按摩女在路环被分尸! 我吓了一跳,只见整页报纸上都写着关于一起分尸案的详细报道,还有几幅很大的照片。 我觉得一阵恶心。 路环,路环!不就是这里吗?! 难怪这家餐厅里没有生意! 我又仔细看报道:该起案件发生在上月十号,一按摩女的尸首在路环海边被发现… 一阵强烈的恐怖感袭上心头。路环海边,我们现在不就在这海边吗?唐果! 唐果现在还在路环海边散步呢! 我往窗外伸头去看,哪里还有这两人的踪影! 我问服务生:“这海边散步的地方大吗?” 服务生说:“不算大。” 还好,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吧! 想着,我觉得心里有些安慰,便将报纸翻到后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新闻。 等我将报纸看完,墙上的时钟已指向九点。 又看了会儿电视,九点三十了,唐果和小汪还没有回来! 我让服务生撤了餐盘,要了杯红茶。 等红茶喝完,就快十点了! 我有些坐不住了。 我琢磨着,外面这么冷,他们会呆那么长时间吗?会不会在车里呢?我站起来,向门外走,想看看那辆法拉利。 法拉利不见了! 法拉利不见了,小汪和唐果也不见了! 一阵强烈的恐怖感迅速袭来,按摩女、海伦… 我不敢再想,冲到沙滩上去找。 我着急地喊:“唐果,唐果…” 我从沙滩的东头跑到西头,这里的沙滩不长,但一辆车都没有! 他们到底去哪儿了?!唐果会不会有危险?!小汪到底是个斯文有身份的帅哥,还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 我徒然地站在沙滩上,眼泪就快下来。 这时,我又想起了打电话。 我冲回餐厅,想给林意娜打个电话,因为我并不知道小汪的手机号码,需要她帮我去找。 但林意娜没在家。 我又给许美琪打电话,想让他帮我找我记在小纸上的台湾吴先生的电话。 但许美琪也不在家! 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在澳门,除了这几个人,我真的谁也不认识啊! 我急得快哭出来。 然后,我想起了谭sir!谭sir是我们的安全教官,出了安全问题就应该找他! 我拨通了机场办公室,总机将电话转到谭sir办公室。电话响了好多声,就是没人接。 我快绝望了! 不行,再试试吧,我又拨了一回,总机小姐耐心地又接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准备放电话的时候,那头有人接起来,“你好!我是谭允飞。” “您在啊!”我一阵狂喜。 “哪位?”谭sir问。 我这才想起自己有些失态。我说谭sir,唐果不见了,可能有危险!该怎么办呢?! 谭sir说:“你在哪儿?” 路环,竹湾,我说。 “你在哪里等着,我很快就到!”谭sir说。 一刻钟后,谭sir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还穿着制服,说刚从高雄飞回来,进办公室就听见我的电话。 我说和唐果约了朋友来这里吃饭,但他们就消失了,消失好几个钟头了。我省略了小汪和唐果约会的前因后果。 “我们开车去找找吧,他们应该还在路环。”谭sir说。 我钻进了谭sir的黑色宝马车。 我们在路环马路上搜寻着,又去了其他几个海滩,绕了好几圈,却没有看见他们的踪影。 我越发着急,手有些发抖。 谭sir伸手拍拍我的肩,说:“别着急…也许他们已经回餐厅了呢!” 我们又折回去。 果不出他所料,那辆红色的法拉利回来了。 我急忙下车,跑过去趴在法拉利窗户上看,没人!唐果呢?! 唐果从餐厅跑出来了,拉着我埋怨道:“小鱼你去哪儿了?!”她突然看见了我后面的谭sir,吃惊地张大了嘴。 “你们去哪儿了?!”我气愤地问,“我到处找你找不着,都想报警了!这不,还惊动了谭sir…” “我们…”唐果欲言又止。 “我们去游了游车河,海边太冷了。”小汪出现在唐果身边。 游车河?!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没想到呢?他们开心地游车河,我却在这里干着急!我又气又恼。 谭sir却突然说话了:“汪杰西?!” 小汪愣了一下,借着微弱的路灯,他仔细看了谭sir一眼:“谭允飞!” 然后两人哈哈大笑,相互握手。 我和唐果愣住了。 小汪指着谭sir对我们说:“这就是你们的谭大教官呀!我们在英国读书时是校友,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球呢!” 谭sir笑着点头。很少见他这样的笑容,简单的开心的笑容。 小汪又道:“太好了太好了,唐果,以后在航空公司有什么事就找谭sir,他一定会给我这个面子的,对吧,允飞兄?” 谭sir含笑点头。 我这才缓过点劲来,心想,好,这个小汪竟然是谭sir的旧识,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了! 谭sir说:“早知道是跟你出去玩,我们刚才就不必那么慌张了。”他又回头冲我说:“杰西兄的家族在澳门很有名望!”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担心有事嘛…”说完我自己有些后悔。 小汪笑道:“小鱼,你真是唐果的好朋友啊!放心吧,唐果是淑女,我呢,是绅士,怎么会有事呢?对不对,唐果?” 唐果的脸一下子红了,但还是赶紧点头。 小汪又说:“允飞兄,改日我们四个人在一起聚聚,聊聊天!” 谭sir笑着答应了。 我心想,我们四个,小汪、唐果、谭sir、我,多好的想法! 我和唐果都开心地点头。 末了,小汪做出安排:他送唐果回家,谭sir送我回家。 唐果飞快地钻进了法拉利。他们说声“拜拜”,就跑掉了。 我看了谭sir一眼,他正在开宝马的门。 我不挪步,犹豫着要不要上车。 谭sir回头看我,温和地笑笑:“你要自己走回去吗?” 我这才不好意思地钻进了宝马车。 回家路上,我和谭sir并排坐着。 车子在路环黑黑的山道里开着。我没敢看谭sir,眼睛望着窗外。 车内太静,静得让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静得让我想起了汉城,他为我做人工呼吸时,是不是也有如此有节律的呼吸声? 我的脸不自觉地又红了。 还有那个梦,那个总是在我梦里出现的男人,那个总是在梦里拥抱我亲吻我的男人,竟是他!这个谭sir! 此刻他就坐在我的身旁,如此近距离地坐着,我们肩并肩。只有我们两个。 我的心跳得快起来! 哎呀,这样不好,我掐了自己一把,不要让人家看出来!他会笑话我的! “你怎么啦?”谭sir突然问,“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我慌忙答道,“我…我是想跟你说不好意思…让您虚惊一场,刚下飞机就折腾您一通!” 谭sir笑了笑,说:“没关系,你这样做是对的!我还应该感谢你呢,让我遇见了大学校友,要知道,在澳门很难遇见大学校友的,除了Vivian。” 提到Vivian,我心头闪过一丝不舒服,但很快就又调整好,毕竟她已经走了! “Vivian教官不知现在去哪儿了?”我问。 “回新加坡了。”谭sir道,“她本来就不该来澳门,澳门有什么好…” “澳门不好吗?”我侧过头去看他。若明若暗的车内,只能看见他深蓝色的侧影,一个棱角分明的、英俊的侧影。 谭sir不再回答,他脚下一踩油门,宝马车便飞跑起来! 我有些害怕,说:“谭sir,天太黑,您能不能开慢点,这样比较安全!” 谭sir松了点油门,说:“和我在一起你放心吧,就是”安全“两字。” “和我在一起”这几个字听了是让人心跳的,要是总有这样的机会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他的太太一定很幸福的! 哎,谭sir是有家的男人呢!太太还是澳门富豪、公司董事之女! 想着,不免觉得有些惆怅。 宝马驶入了凼仔。 很快就会到家了。 我又没话找话地问:“谭sir您回家晚了,家里人会不会有意见?” 谭sir说:“我家里人不在澳门,她在英国读书,几个月才回来一次。” 我说:“那您是不是要自己做饭给自己吃?” 谭sir说:“几乎在外面吃,偶尔在家泡点方便面。” 我心头一阵惊喜!连忙说:“那您可以到我家来吃!我烧的四川菜还是不错的…” 谭sir英俊的脸在若明若暗的光影里又笑了一下,他说:“好啊,等有时间再说吧。”很好听的男中音。 为了避人耳目,我让谭sir把车停在我家斜对面的楼下。 月光下,我同谭sir说晚安。 谭sir回头看我一眼,温和的眼神,说,“晚安,今后晚上外出当心点,不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我说,“好的,谢谢谭sir。” 我下了车,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认识的人,便往家走。 我穿过街道,来到我家楼下。这时,我看见不远处,许美琪正从一辆灰色奥迪下来,一个外国男人抓着她的手亲了一下,许美琪也冲他做了个飞吻。 奥迪车一踩油门跑了。 许美琪也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向我走来,轻描淡写地说:“哦,是鲍罗,我们一起吃了个晚饭。” (十五) 一个月的飞行考核下来,许美琪果真名列第一! 考核榜上,许美琪的成绩分别是出满勤,教官打分“优良”,乘客意见反馈十几封表扬信,综合分98分。 而我的成绩是75分,前面两项都还可以,但乘客中只有一个人给我写了表扬信,还是因为我在飞机上帮这位乘客抱了好长时间的孩子,她一感动才写的! 而上次的警告则扣了我5分,名列38位; 唐果比我好点,78分,列35位; 林意娜70分,列55位; 杜芊芊刚好60分,排到95位了,原因是她一个月内请了五次病假。 乘务员们围着张贴榜议论纷纷。有人对许美琪收到如此之多的表扬信感到不可思议。我心里十分清楚,想她这回可算如愿以偿了! 许美琪得到一周的大假和去欧洲旅游的套票,公司本来打算颁两个一等奖,但后来解释说由于第二名的92分与许美琪相去太远,所以就只给出一个一等奖,三个二等奖。 回到家,许美琪又是高兴又是替我遗憾:“小鱼,你看本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欧洲的,你就是转不过那个弯!哎,我走了,你就好好看家吧!” 我淡然地说:“你好好玩吧,一个人注意点安全。” 许美琪笑道:“放心吧!我才不会那么傻,一个人去旅游呢!” “男朋友陪你?”我问。 “他哪有时间!”许美琪撇撇嘴,“香港人就知道挣钱,拼命挣钱,哪有时间陪你玩?!” “那还有谁?你父母?” 许美琪笑着摇头,脸上许多春风:“你再猜猜!” 我想了一下,脱口而出:“鲍罗?!” 许美琪含笑点点头。 哦,难怪她这么顺利就拿到第一,原来有鲍罗在后面发威!我想起那天晚上鲍罗亲她手的情景,且近来机场盛传他们俩来往密切,有人说看见鲍罗早上车许美琪上班,有人说看见鲍罗在渔村请许美琪吃饭… “你不怕人家说闲话?”我问。 “怕什麽,我们从香港走,机票是香港出发的。”许美琪很有把握的样子。 “鲍罗不上班了?” 许美琪说,“他早就请好了年假,跟公司说回荷兰探亲。这次他答应帮我,但是有条件的,就是得让他陪我去旅游!小鱼,你说要是我自己出去玩,又是酒店又是门票的得花多少钱啊,有这么一个老同志心甘情愿又当向导又出钱,何乐而不为呢!” 她称呼鲍罗为“老同志”,鲍罗五十几岁,差不多该算老同志了吧。 我想,也许她说得对,要真发给我这套机票,也许我也会犹豫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旅游。 看来,这次考核和旅游许美琪和鲍罗已经策划了好长时间,还故意找理由砍掉另一个第一名,就是不愿有人打扰他们,目前他们万事俱备,就差结伴出游了。 “佩服佩服!”我笑道,“你们好好玩吧,不要忘了回来的时间。” 许美琪说:“亲爱的,你把家看好,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一周后,许美琪走了,为了避人耳目,她和鲍罗约在港澳码头碰面。为了多玩几天,她将休息日加在大假的前后,一共弄出了12天。 家里剩下我一个人,我突然感到既轻松又寂寞,这片天地,有12天的时间归我自由支配。 我想到了谭sir,那晚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曾向他发出邀请,来我家吃我做的川菜。 他会来吗? 第二天,飞台北之前,我特意到机场办公室的黑板报上看了看教官们的作息时间表,将谭sir的休息日和手机号码偷偷记在了小本本上。 回到家,我将自己的飞行时间表与谭sir的做了番对比,圈出了三个相同的休息日,但这三个里面,只有第一个可以用,一个礼拜五,因为再往后许美琪就回来了。 我在寂寞与盼望中度过了几天,好容易挨到了礼拜四。 第二天就是我和谭sir共同的休息日了! 我对着电话,忧郁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拨了谭sir的手机。 “喂,哪位?”谭sir浑厚的男中音。 “谭sir,您好,是我,秦小鱼。”我用播音员的腔调说。 “哦,秦小鱼,有事吗?” “谭sir,是这样,上次您帮了我和唐果的忙,我们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时间,想请您来我家吃顿便饭。”我说得很流畅,因为这段话在我心里排练了好多次。 “这个…”谭sir有些犹豫。 “请您一定要赏光。” 谭sir说:“这样吧,秦小鱼,我明天白天有个活动要参加,不知几点结束,如果结束早呢,我就给你们电话,好不好?” “好吧,谢谢您!”我开心地应道,这已经比我的预期好很多了,至少他没有立即拒绝我,或者说明天早已有约。 放下电话,我立即给唐果拨电话。 唐果一听,笑了:“小鱼,你怎么不早说?我明天和杰西约了去香港。”她现在已改口称小汪为杰西。 “哎呀,你不来怎么行?!我一个人多不好意思!”我详装不满,其实,我之所以现在才跟她讲,就是希望她明天没空。 “这不正好吗?”唐果说,“给你和谭sir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嘻嘻…” “你说什么呀!”我抢白道,心想,这唐果真厉害,连我这点小心思都识穿,但我还要挣点面子回来:“哎呀,本来说我们一起感谢人家的,你没时间就算了,我也不打扰你的好事了!我只是说说而已,谭sir呢也不一定有空,他说明天一整天都有活动。” “下次吧,下次我和杰西一起请你和谭sir。”唐果说。 这小妮子变得真快,才几天就与小汪一条战线的了,把小汪和她说成“我们”,把我和谭sir说成“你们”。 “哎,你们进展怎样?”我问。 “还不错!”唐果甜蜜而阳光地,“杰西明天带我去香港海洋公园。” “我是说你们的关系!” “还不错啦!”唐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小鱼,杰西吻我了!” “是吗?这么快!”我不免也有些兴奋。 “我们是在海边沐浴着月光接吻的…小鱼,你不知道有多浪漫!” 我想起了那天在路环我看见的月亮,是挺美,但也有几分渗人。 “杰西说要带我出去旅游,我们要走遍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真的吗?” “真的,小鱼,到时我们一起去吧!”唐果已经为未来发出邀请。 “我才不去呢,上次的电灯泡做得太没劲了!你们自己好好享受吧!”我没好气地说,转而又问:“那你那个男朋友怎么办呢?” 唐果变得为难:“是啊,这几天我也在为这事伤脑筋…我想和他断了…” “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小鱼,你知道吗,我和杰西在一起的感觉简直太好了! 这是这么多年我和辉在一起从未有过的…” 我说:“当然了,小汪相貌堂堂,又身家厚实,当然容易让你动心啦!” 唐果急道:“不只是如此了,小鱼!杰西打动我的岂止仅仅是他外在的东西! 我喜欢的是他身上散发着的那种气息,那种游历世界、见识渊博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辉就没有,以前,我们两个谈恋爱就是天天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最多出去看个电影,吃个麻辣烫,我们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歌乐山,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毕业后能不能找到工作…” 我想起了江平,这个一个月都不打电话来的江平,我和他的恋爱不也是这样吗!还不如此呢,人家天天都可以把手在校园里走,我们却是见一面都很稀奇呢! “那你自己好好把握吧,总之希望你幸福。”我真心地说。 唐果有些感动:“谢谢你,小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将来我和杰西好了,一定也帮你物色个好的!” “好吧,先谢谢啦!”我笑着收了线。 我开始收拾房间。 我将每个卧室每个卫生间都仔细擦了一遍,又将一些平时不用的东西统统包起来,收进壁橱里。 我在自己的床头摆了幅素描的自画像,又将江平和我的照片扔进抽屉锁了起来。 然后,我准备仔细地列一份明天的菜单。 琢磨了半天,我决定了这样的菜单:凉菜是夫妻肺片和香油凉瓜,热菜是豆瓣烧鱼和三鲜豆腐,炖汤是莲藕小排骨,餐后小食是醪糟汤圆,还有一瓶法国红酒。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去了超市。采购完各种食物原料,我还选了一张蔡琴的《新不了情》和一大束百合花。 一切准备妥当,已近中午。我简单吃完午饭,便开始着手对自己的美容。 我洗了脸,敷了面膜,趁面膜干的几十分钟睡了一小觉。俗话说,女人的美是睡出来的嘛! 然后我起来冲个澡,洗了头,在全身按摩新买的channel香体露,我将头发拉得直直的,自然地垂着,让它们在飘逸的同时散发出自然的清香。 我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羊绒衫,一条蓝色休闲裤,又戴上一条细细的银链。 我冲镜子里的我笑了笑,然后坐在沙发上听CD,看一本书。等谭sir的电话。 五点半,电话果真响了。 我赶忙接起来,用播音员的声音很甜美地“喂”了一声。 “亲爱的,”一个女声说,“你那边几点了?”是许美琪! 我醒过神,有些失望,道,“五点半。” “哦,我这边才刚刚早晨呢!”许美琪说。 “你在哪儿啊?” 许美琪懒洋洋地:“在巴黎的一间酒店。” “哟,你挺美的嘛!”我说。 “哎,玩得太累了!不过亲爱的,欧洲真的美,美得要命!你将来一定要来玩玩。” “鲍罗呢?”我问。 “他在洗手间…” “什么?!”我吃了一惊,说完我很快后悔,大惊小怪! 许美琪自觉失言,很快便圆回来:“他今天很早就来敲我的门,说要带我出去逛街…哎,小鱼你要我帮你带点什么?包包?化妆品?” 我也不好再窥探人家的隐私,便顺着她说:“随便吧,别太麻烦就行,回来我给你钱。” “嗨,什么钱不钱的,我俩还说这些!”许美琪大方地说,然后她又问道,“哎,小鱼,这两天我男朋友来电话了吗?” “没有吧…不知道,我飞得挺勤的。” 许美琪舒口气:“这就好!小鱼,如果他来电话呢,你就说我飞台北过夜了。” “嗯。”我答道。 这时,听见一个男的声音:“honey,areyoustillinbed?”(亲爱的,你还在床上吗?) 许美琪慌忙和我说了“拜拜”,收了线。 我琢磨了一下,鲍罗的声音! 放下电话,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许美琪,不知要玩什么,将来看她如何收场才好!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我应当感谢她才对,她如果不和鲍罗去旅游,我也不会有机会请谭sir来吃饭。 谭sir,谭sir他今天会来吗? 我又等了半个多钟,六点多了,天快黑了!电话还是没响。 他不会忘了吧?我担忧地想,要不,给他打个电话算了! 我犹豫着拨了两个号码,便放下了电话。 这样不好,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如果谭sir想来,他一定会来的。 果不其然,六点半,谭sir的电话终于来了:“秦小鱼,对不起,我刚才一直在开会。” 我说:“那您现在过来吧,筵席都准备好了。” 谭sir哈哈大笑起来:“筵席?!不用准备筵席,请我吃饭粗茶淡饭就行! 不过,实在抱歉,今晚上我们得请其他航空公司的人吃饭,所以就只好改下次了。” “什么?!”我听他说来不了,一下子急了:“谭sir,饭菜都做好了!” 谭sir道:“这样吧,我改天请你和唐果吃饭,今天就没办法了,本以为今晚有空的,但公司临时安排的宴请活动,我必须得参加,请你也转告唐果。” 我不好再纠缠,只好耐着性子礼貌地说声没关系,那就下次吧,然后挂了电话。 我怅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满桌的饭菜和餐桌上盛开的百合花,听着蔡琴的歌。舒缓伤感的歌声。 我冲到桌边,抓起葡萄酒瓶,仰着脖子,咕噜噜地灌下几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