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PART-II

  
  她说着,把脸靠近我。鼻头红红的。

  “可是我很奇怪,为什么要拍我?”

  “因为,你很有魅力。”我回答。

  “怎么说呢,你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像任何人,独一无二,独家专有。”

  “好看?”

  她的表情有些惊讶。

  “嗯,确实好看。所以就忍不住拍了一张。”

  可能先前从未听过类似的评价,她的表情起先很困惑,过了一会儿,才羞涩地笑了笑。

  “还没人这么说过我呢。你也是个挺特别的人。”

  “真的?”

  “差不多。”

  然后,她毫无意义地环视了一下周围,显然这是她的修辞手法。

  “总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呢?”

  “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个漂亮的女孩子也不见了?”

  很明显,她也在观察我。

  “美雪可能去打零工了。”

  “美雪,”她模仿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们很熟?”

  “不,也不是,就是经常待在一起而已。”

  “也不是?”她又重复了一遍。于是我怀疑她有重复别人话语的怪癖。

  “我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就这意思,明白了?”

  我说完,她哧哧地笑起来。

  “真的?”

  我耸了耸肩膀,不理会她的提问。

  “你呢?”这次轮到我问她了。

  “你的朋友呢?瘦高和矮胖的那两个?”

  “她们的名字叫佳织和水纪。”

  “嗯。你不是总和她们在一起吗?”

  “也不是总在一起啊,高兴在一起就一块儿待着,不高兴也不用勉强。”

  “有道理。”

  说完,她又开始咯嘣咯嘣地嚼她的多纳圈。

  “你就靠吃这个活着?了不起。”

  她嘴里正叼着一个多纳圈,听我这么一说,嘴角上扬,笑得像个很小的孩子。

  “看我的外表就知道了,”她说,“不觉得我长得小?我呀,从小学开始就没怎么长个儿。乳牙还没退完,屁股上还有婴儿斑呢。所以,用不着吃那么多东西。”

  “哦,”我点了点头,接着问,“婴儿斑?你自己看见的?”

  “是啊,用镜子。还有那么淡淡的几块。就像小鸡雏,屁股上还粘着蛋壳,多难为情呀。”

  “是挺难为情。”

  “对啊,对啊。要是跟男人……”

  她不再说下去,我也不再问,附和着点了点头,“是啊,是有点儿那个。”

  “是吧。”

  我的套餐已经吃了个精光,可看她的样子还不想结束她的午餐。于是我决定再陪她一会儿。

  “我经常看见你,上课的时候,在教室里。”

  “我也看见你了,心想,咦,这不是在人行横道前遇见的那个人吗?”

  “人行横道?”

  “那之后我又试了几次。”

  她用手指擦了擦粘在薄嘴唇上的多纳圈渣。

  “一次也没过去。不过我还会去试的,毕业之前我一定要过一次。”

  “那样应该过得去。”我说。

  一道警惕的眼光扫了过来,像是在看一个撒谎成癖的人。后来我才发觉,真正撒谎成癖的人原来就是她自己。

  “真的,不骗你。”

  她毫无意义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又是一个修辞行为。

  “哼!”她说,“那人行横道一定是通向博物馆的。”

  “对,那人行横道还像一点儿也不甜的巧克力蛋糕。”

  她从远视眼镜后面盯着我看了半天。那表情就像在怀疑:死神是不是就像他一样,幻化成人形,诱惑人去死?她的表情还告诉我,她在想像着第二天的报纸上登着一段新闻——车来车往的国道上,一名女大学生投身滚滚车流。

  为了打消她的被害妄想,我冲她和蔼地一笑。我觉得那应该是天使般的笑容,不想她反倒更害怕了。

  也对,天使跟死神也算是同行,干的是同样的事嘛。

  我端着托盘,站起身,朝柜台走去。

  “喂,”她冲着我的背影喊道,“你说得有道理,我相信你。”

  我转身,点头。

  “那好,作为信任的表示,起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静流。”她回答。

  “那你呢?”

  “我叫诚人。”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既然是朋友了,那就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扯上人家直奔天堂了吧?“算是吧,就是那种高兴在一起就一块儿待着,不高兴也不用勉强的朋友。”

  “太好了。”

  她说着,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不幸的是,仍很生硬。

※    ※    ※    ※

  “确实如你所说。”

  我们面对面站在人行横道上。

  “很简单就过来了嘛。”

  国道上没有一辆车。

  时间还不到早上五点,日出还得等上半个小时。

  在街灯的人造光中,她迈步走着。用她独一无二的、无法模仿的步伐。

  我把这幅画面收进了相机。

  “前边通向什么地方?”我问。

  “天堂,”她回答,“我想像中的天堂。”

  “跟我来。”

  那是一座很大的自然公园。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树林像一个巨大的幽暗的块状物,但当黎明来临,这幽暗也会像乌鸦群一样,飞得一干二净。只是当时我们看不出来而已。

  树林入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她和我坐在广场的秋千上。

  “树林里面有池塘,池塘里还有鱼呢。”她压低声音说,“多美的地方,就像是天堂。”

  “不知道离学校这么近还有这样的地方。”

  “很少有人知道的,我来的时候总也看不见人。”

  接着,她呵呵地笑起来:“天堂就应该是这样,车水马龙的上不了天堂。”

  “有道理。”

  东边的天空开始渐渐泛白。树林慢慢有了阴影,接着是色彩,接着是细部。

  我以渐渐苏醒的浓绿为背景,拍下了秋千上摇晃着的静流。突然,我觉得她的模样俨然一个很久前就已经离开的人,我把原本对着镜头的视线移开,定定地凝视着她。她发觉我的异样,做出了一个“怎么了”的表情,还有一个例行的生涩笑容。我想,可能是她给人的印象太过纤细和脆弱,才会引发这种幻觉。我耸了耸肩膀,给了她一个“没什么”的回答,继续用右眼瞄向镜头。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我们走进了树林。

  一条细细的河流,一直陪伴着小路,延伸到树林深处。

  “这条小河一直流向一个池塘,那里的水可清呢。”

  “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我的名字?”

  “静静的小河。沉静,隐忍,不张扬。”

  她点了点头,又说:“不是,我才不忍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发火时也发火的。”

  “是吗?”

  “是的。”

  她说的池塘是一个五十平米左右的小水池。我和她在长满酢浆草和繁缕的岸边坐下。探出身子看向池中,里面有成群的小鱼在游动。

  “果然……这里真的像天堂。”我说。

  她不言声,只是点点头,接着哧哧地抽了抽鼻子。她从罩衫的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擤了一下鼻子。

  “喂,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看!”她用手指着一棵树。像是棵花楸树,距地面两三米高的树干上用铁丝绑着一个鸟箱。

  “那里经常有鸟飞来。”

  “什么鸟?”

  “我也不清楚。小小的鸟,很可爱的那种。”

  “有雏鸟吗?”

  “可能没有吧,我从没见它进到箱子里去。不过它总会飞过来,在架子上休息,”她说,“然后又飞走。”

  “那你要我帮什么忙呢?”我问。

  “我想给它喂点吃的。”

  她从罩衫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她的午饭——多纳圈。

  “就喂这个。”

  “你的主食?”

  “是啊。”

  “鸟会吃吗?”

  “当然会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我看了看她,确认她是认真的。我无话可说。

  “可是我够不着。”

  虽然我的个子要比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高出五六厘米,但看样子还是够不着。

  “所以嘛,”她接着说,“我想骑在你的肩膀上。”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也轻描淡写地点头答应。但心里却有点儿犹疑。

  我还不习惯一个异性如此神速地闯进我的私人领域。一米的距离变成五十厘米,现在眼看又要变成零了。

  不管是异性还是同性,我从未与人如此接近过。我的第二属性为我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藩篱。

  “一定要与人保持距离!”

  此外,还有“无论何时何地,必须站在下风口”这种猎人才用得上的守则。

  静流对味道的钝感使我能够前所未有地自由行动。可说到肢体接触,又要另当别论了。

  “可以是可以,”我说,“可是你那罩衫下摆那么大,跟裙子似的,没事吗?”

  “没问题。”

  她揪起罩衫下摆,塞到两腿中间。

  “看。”

  小小的膝盖和泛着青白色的大腿都露了出来,她的样子却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两手扶住花楸树的树干,眼巴巴地等着我蹲下身来。看着她,我心一横。

  管它呢,什么规矩也有例外,她就是个够例外的人物了,我的行为也就见怪不怪了。再说,能跟正常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痛快,顺其自然吧。

  “OK。”

  说完,我弯下身,把头从她的两腿之间探过去,“起来喽。”

  一点点直起身子,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重量。我不敢怠慢,慢慢顺势站了起来。

  她比我想像的还要轻很多。轻得有些可怕。就算罩衫里裹着的都是多纳圈,也应该再重一些才对。

  不过,她还是不放心,问道:“沉不沉啊?”

  “一点儿也不沉,你到底有多重啊?”

  “不知道,好多年没称过了。”

  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居然一点儿也不为体重操心,真是一个莫大的特权。同样的话,听到别人耳朵里,也许会觉得她是在炫耀也不一定。

  她用细细的腿紧紧夹住我的头,竭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体温透过她的罩衫传了过来,两人身体接触的部分暖暖的。这时,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接触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情。

  “怎么样?够着了吗?”

  “嗯,够着了。”

  头顶上传来她揉搓多纳圈的声音,我双手握住她黑色的棉袜子,等待着结束的那一刻。藏在帆布鞋里的脚果然很小,小腿也纤细笔直,像是一条拖把杆。

  “大功告成。”

  一听她说完这句话,我就把她放回了地面。

  “我很沉吧?”

  “一点儿也不沉。我可以扛着你在街上跑好几圈呢。”

  她露出一个很难理解的独特表情,接着踮起脚尖,用手触摸我的头发。她的脸近在咫尺,巧克力色金属框的眼镜,高高的宽额头,以及由于纸巾用得过多,被擤得红红的鼻头。可以说得上惹人怜爱,但要说美丽,还需要一些超乎常人的审美观才可以。不过,在我而言,作为朋友,她的模样已经很好,很可爱。

  她用手梳理着我的头发。多纳圈的碎渣扑簌簌地落下来。“对不起呀,弄了你一头。”

  “没事。”

  我更介意的是她的脸就在我下巴边,而我的脖子上涂满了以色列软膏。

  我若无其事地退后。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我的这一举动让她有些受伤。很小的表情变化,但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因为类似的伤害我已经经历过很多。她没有觉察出原因在我,反倒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于是也退后几步,掩饰脸上的失望表情。

  我想开口说点儿什么,可直觉告诉我,这种时候还是什么话也不要说最好,于是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绕到池塘的对面。

  我和她坐在蓟草丛中,身子几乎被草丛掩盖。我觉得某种感觉正在我和她之间慢慢消散

  ,为了挽留住这种感觉,我握住了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手。

  她盯着我们那两只已经握到一处的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们要握手?”她问。

  我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但具体错在哪里却还不知道。

  “因为我们是朋友,可不可以?”

  我反问道。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生就一张孩子面孔的她低声嘟囔着。早在幼年时代就开始躲避人群的我,自然不知道成熟的大人在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刚才顺势握住的手接下来要怎样分开。于是安慰自己:不要紧,自然点儿,尽量不去在意它。她好像也在效仿我的态度,竭力装做不在乎。

  于是我们的手继续握在一起,等着分开的那一刻。

  有时她的手指会剧烈地抽动几下,这时她脸上的表情也会变得很不自然。我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偶尔会抽搐起来,这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只得低下头去。

  竭力装做不在乎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而且我手指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这让我很是难为情。终于,她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

  “来了。”她说。

  “看不见呀。”

  “在旁边的那棵树上。”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松开手,用两只手重新拿起了相机。

  “哪棵?”

  “右边。”

  我装上一百毫米的镜头,透过镜头,还是看不到。

  “你的眼睛真好,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因为眼镜好。我的眼睛也不太灵光。”

  “真的吗?”

  “真的。”

  我成功地捕捉到了鸟的身影。它较麻雀稍大,头上和后背泛黑,肚皮则是柔和的白色。

  “看见了,好漂亮的鸟。”紧接着,我又抓拍了几张。

  “啊,它到鸟箱上了。”

  那鸟来到鸟箱前,用警惕的目光环视着周围。有那么几次,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但没有表示出浓厚的兴趣。

  “看来小鸟还是不愿吃多纳圈。”

  “才不会呢,它一定吃,再等一会儿。”

  她的表情异常严肃,直直地盯着鸟箱。脸上泛起潮红,连耳垂都连带着红了起来。

  从侧面可以不必透过镜片直接看到她的眼睛,并没有大得惊心动魄。略微大些,很美。

  “它吃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迫。我连忙调焦,对准小鸟,按下快门。

  “怎么样?”她说,“小鸟吃了吧。”

  “确实。”我说,“多纳圈真的那么好吃?”

  “当然,多纳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从罩衫口袋里掏出多纳圈,掰成两半,塞进我嘴里。我慢慢地咀嚼、回味。全部吃下去后,我对她说:“确实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