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PART-II

  

  关口换上一件图案光鲜得出奇(是用鲜艳颜色描绘的落日海滩)的泳裤,裸露的上半身比想像的还要瘦,瘦得几近可怜。

  “你可够瘦的。”我说。

  关口一脸坏笑:“不行啊,比起你来还差得多。我说,你怎么这么白呀。”

  “也没白到哪儿呀。”

  “不不,非常非常白。”

  他又开始犯老毛病了。我们朝石台走去。水流的声音更大了,流水在巨石岩缝里逶迤穿行,时而湍急,时而沉静,变幻着各种表情。

  “最深的地方差不多有三米呢。”

  关口手指着对岸的淤水。那里水流平稳,水面上倒映着鲜绿的树叶。

  “小时候经常和哥哥比赛潜到水底捡石子玩儿。每次都被哥哥抢在前头,老大不服气呢。”

  “还想试试吗?”

  咦?关口露出一个惊诧莫名的表情。

  “你想跟我比赛?”

  “嗯,也好让女生们看看热闹。”

  我从小就喜欢游泳,对自己的潜水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好吧,比就比,关口点头应战。

  “我们来了。”

  是美雪的声音,我俩同时回头,接着同时倒吸一口气,同时被击中了。那感觉就好像一个倒霉的拳击手,才上场一秒钟就被技术性拳法击倒,助手还没来得及给他收拾椅子。等到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起来,却战斗力尽失,手指都不听使唤了。

  她俩穿着相同款式只是颜色不一样的泳衣,简简单单、实用的一件套。美雪是婴儿蓝,早树是玫瑰粉。两人腰间都围着浴巾。

  健康、清丽,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不容逼视。

  “唔,”旁边的关口呼了一口气,“你们害得我休克五秒钟。”

  “又胡说八道。”早树说。

  “这次不是。”我在一旁接话。

  美雪呵呵地笑起来。

  “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怎么都这么瘦啊,”早树说,“整个一对难兄难弟嘛。”

  “烦不烦啊,”关口回敬,“我们这是去除糟粕,剩下来的都是精华,纯粹的灵魂。”

  “这么说来,如今关口君的灵魂就像这河里的水一样清澈喽?”

  “答对啦。”早树用鼻子哼了一声,笑着从我们身旁走过。背影也大有看头。

  我们从石台上下来,来到一小块沙地上。先是早树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哇!”

  早树吓了一跳,关口笑着说:“怎么样,凉吧?”

  “凉,怎么会这么凉呢。”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接下来,我们四个人并排慢慢走进水里,河水确实很凉。不过在这温吞吞、一切都像从汤水里捞出来的世界上,这份冰凉来得弥足珍贵。

  我弯着腰,肩膀以下都浸到水里,慢慢伸展胳膊,向前方游了出去。身体被水流冲得摇晃起来,撞到一旁的美雪身上。美雪也就势游了起来。我们的身体几次擦撞在一起,最后游到了下游的大岩石旁。

  “游得不错嘛。”我用双手抓住岩石说。她点点头,用手撩起湿湿的头发,露出形状很好看的额头。

  “我一直上游泳学校,我喜欢游泳。”

  “我也是。”

  “那好,我们这次游到对岸。”

  她说着,跳进水里,在三米外的地方露出头,接着矫健地划水,逆水游动着。婴儿蓝的泳衣透过清清的河水映了出来。我跟在后面,蹬动双腿,像是追赶她一样,朝对岸游去。

  游了一圈,我们又回到先前隔岸观水的那个石台上。水在离脚下两米的地方流淌着。

  “准备好了吗?”关口说,“开始比赛?”

  “好啊。”

  “什么比赛呀?”早树问。

  “这里的水差不多有三米深,”关口向她解释,“从这儿,”他指着自己的脚下,“跳下去,潜到水底把扔下去的石头捡上来。谁先拿到就算赢。”

  “你们行吗?”

  “放心,赢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赢我可没那么容易吧。”我说。

  关口把手举向空中:“吹牛谁不会!”

  “等等,”美雪加入了我们的对话,“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关口吃了一惊,看着美雪说:“可以是可以,你行吗?”

  美雪抬眼看着关口,微笑着说:“赢的是我也说不定呀。”接着又调皮地晃着头说:“吹牛谁不会!”

  她把浴巾解下来,递给早树。

  “好吧,那就三人决胜负吧。早树,你来喊开始。”

  关口朝四周看了看,捡起一块拳头大小、黑色花纹的白石头。

  “这个应该比较好找。”

  说着,朝离岸边两米多远的地方抛了出去。石头溅着飞沫,沉了下去,我们目送它下沉,直到看不见。

  我们三个人并排站在石台边上,男生站两边,美雪站在中间。向下一看,还真挺深。我在心里暗暗抱怨怎么还不开始。

  “好了,准备好了吗?”早树说。

  “各就各位。”

  我们齐齐弯下腰。

  “GO!”

  我弓身发力,弹射出去,借着这股力道下到很深的地方,然后开始划动手臂,向水底游去。侧头看去,关口就在一旁。视野里找不到美雪的身影。再次向下看,水底满是裸露的圆滑砾石,我们的目标石就躺在砾石中间。关口就在对面,我俩所剩的距离相差无几。

  我拼命划水,手刨脚蹬地想要赶在他前面,关口也不甘落后,两人几乎以相同角度伸手,抓向那块石头。就在马上触到的一瞬间,一道鲜亮的婴儿蓝从跟我们交叉的角度悄然滑了过去,再看,我们的目标石已经不见了。

  我们四个人并排躺在暖暖的岩石上。长时间泡在水里,大家都冻透了。每个人都嘴唇绛紫,身上也没有了血色。

  “怎么会是美雪呢?”听关口的语气,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是美雪抢了先。

  “因为我是鱼呀。”美雪说着,把手里的石头举向天空。

  “每次上完游泳课,我都会把硬币扔到游泳池里玩潜水。熟能生巧嘛。”

  “那就没办法了,再说,我们也没差你多少嘛。”

  “需要强调的是,我还是比关口领先那么一点点的。”

  听我这么一说,关口和美雪不约而同地说:“吹牛谁不会!”

  确实如此。

  刚进入暑假没几天,静流来到我的公寓。

  她说想试着自己冲洗照片。第一次进到我的房间,静流像进了博物馆的游客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看见什么都想摸上一摸。

  “这是什么?”硬纸板做的架子上并排摆放着一堆塑料瓶,她拿起其中一个。

  “啊,这个嘛……”

  我手忙脚乱想要拿回来,她噌地一下转过身去。没有拿到。她蹲下去,辨认着标签上的文字。但很快,她放弃了,抬起头看着我:“这些是什么呀?看不懂。”

  她把塑料瓶递给我。

  “……不过好像是俄文。”

  我点点头,把瓶子放回架子上:“差不多,我也觉得像俄文。”

  不用说大家也猜到了,她拿到的是我的以色列软膏。标签上的文字既不是阿拉伯语,也不是英语,莫名其妙地写着俄语。这种软膏通常我都会存上二十管。

  “真奇怪,买那么多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她重复别人话语的毛病又发作了,“没什么?总有点儿原因吧。”

  “不值一提的原因,行了吧?”

  只要再多说一句话,一定得和盘托出。就像有的人只想把裤子往下放一放,谁知一下子就退到膝盖了。到现在为止,静流还没发觉我散发出的异味,以后我也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静流颇有些不满。

  “不说算了,”她说,“一定是用来干什么坏事,要不然,有什么不能说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她到底想到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也不想问。就这样,这个话题总算避过去了。

  “反正就那么回事嘛。”我说。至于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知道。她好像也想结束这个话题,模棱两可地点点头,把注意力转向用摁钉固定在墙上的照片,“星期三?”她问。

  “星期三。”我回答。墙上是“星期三”的照片。

  “这是我拍的那张?”

  “是的,你拍得越来越好了。”

  她嘿嘿地笑着,用食指蹭了蹭鼻子。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感觉像爱意,我有点儿弄不懂自己了。

  “跟我来,”我说,“这边的房间是暗房。”

  从玄关上来就是我俩现在所在的餐厅,再向里走的西式房间就是暗房。三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用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里面放了一张从跳蚤市场买来的铁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放大器,虽说也是二手的,但质量无可挑剔。

  “了不起!你就在这里冲照片?”

  “是的,只能冲洗黑白照片。彩色的太费钱,我都送到照相馆去洗。”

  其实我拍的照片百分之九十都是黑白的,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在这里冲洗和扩印的。

  我把房间的门关上,打开暗房灯。泛着红色的柔和灯光洒落在我们肩头。

  “大概就是这样了,”我说,“就在这里把照片洗出来。”

  静流背靠着墙,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看起来很有意思嘛。”

  “很有意思。”

  “我能行吗?”

  “能行。其实没有想像的那么难。”

  “嗯,”静流说,“我得提醒你一下,你可能还没注意到。”

  “什么?”

  “我这个人,有点儿不太灵巧。”

  “是有点儿吗?”

  静流看着我,停顿了一会儿,很难界定这一刻她想了些什么。然后她很肯定地说:“是的,有点儿。”

  我想了三秒钟,接着大方地点头三次,表示赞同:“可能吧。”

  “你也发现了?”

  “发现一点儿。”我回答。

  这个自称“有点儿”不太灵巧的女孩子,动起手来十分骇人。在最初阶段,也就是把胶卷缠到卷盘上,她就已经连连受挫了。我承认这项工作很难,不熟练的人会做得非常吃力,但她付出的辛苦却是常人的数倍。

  弄废了一卷胶卷之后,她先是在光亮的地方反复练习,之后,再进到黑黑的暗房里重复相同的动作。反正这个工作需要在暗房中进行,这也是一种必要的练习。她以笨人固有的那股执着劲儿,一点点掌握了技巧。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时间不早了。”

  “几点?”

  “应该十点多了吧。”

  “不会吧!”

  “真的。”

  “过得这么快。”

  “暗房里时间就是过得特别快。”

  “可能吧。真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放几瓶红酒进来。”

  “为什么?”

  “红酒也可以快点儿发酵呀。”

  有道理。

  “好了,”我打开了暗房灯,“你该回家了,我送你去车站。”

  从我的公寓到车站得走上将近二十分钟,也就是因为这段距离,我才得以用相当便宜的价钱租到现在这间两居室的公寓。

  我俩并排走在没有行人的小道上。

  “以后你要多多指导我,”她仰望着夜空说,“我真的想学洗照片。”

  “没问题,我负责指导你。以后会越来越有意思的。”

  “真的?”

  “真的。冲洗是最上瘾的一环。做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时间过得飞快。”

  “红酒也能一转眼就可以喝了?”

  “嗯,”我说,“经常一转眼就发现天都亮了。”

  “有意思。”

  “嗯。”

  又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车站前面。这里是一处环岛,并排有一家洗衣店和一家花店。两家都关了灯,卷帘门也放了下来。

  “谢谢你。到这儿就行了。”

  “好吧。”

  她住在家里,每天坐车去学校。从这里坐上电车,十五分钟后就能到她家那个街区。

  “我再待一会儿,电车来了我就走。”

  “真的不用了,电车很快就来了。”

  “真的不用?”

  “真的。”

  她穿过检票口,回过头来,冲我说:“明天还得麻烦你接着教我。”

  “好的,不用这么客气。”

  “今天太谢谢你了。冲洗真的很好玩。”

  “嗯。”

  “再见。”

  这次静流没有再回头,消失在暗淡的月台上。

  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我还是不放心,一直等在检票口外面,直到电车进站。她说得不错,没用五分钟电车就来了。听着发车铃拉响,车门关闭,我才离开检票口回家。

※    ※    ※    ※

  那个暑假几乎都用来教静流如何拍照片了。

  我是一个不错的指导者,把我掌握的所有知识和技巧倾囊灌输给她,其认真程度丝毫不亚于一个老学究。

  她确实不太灵巧,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缺陷,相反,倒可以称做是某种美德的一个侧面。她是一个优秀的学生,其他的分数可能是C或者D,但就学习热情来讲,给个A+绝对不过分。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只能充当“星期三”的专用摄影师。慢慢的她开始对其他对象萌发兴趣,从风景到人物,涉猎的范围越来越广。她尤其喜欢拍小孩子。我猜想可能她自己长得小,小孩子对她没有戒备心理,所以她才能频频得手。她拍的孩子比其他任何照片中的都自然,脸上绽放着无邪的笑容。

  她从学校附近一家小小的相机店里买来一个二手的小型单反相机,从此冲着摄影这条路埋头走下去,一去不返。

※    ※    ※    ※

  美国现代文学课。我走进教室,意外地发现静流居然坐在里面,而且就坐在美雪旁边——我的固定位置。我无奈,只好走到两人的正后面那排坐下。

  “为什么法语系的静流同学会出现在这里?”我问。

  她转过身来:“因为我喜欢田纳西·威廉斯。”接着又粗着嗓子,模仿男人的声音说,“伙计们,让我们来玩七人桥牌吧。”

  我知道那是《欲望号街车》里斯坦利的台词。

  “静流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美雪回头对我说,“早点儿认识她就好了。”

  “哈哈哈。”静流大笑起来。

  今天的静流怎么看怎么奇怪,说话方式也跟平时不一样。

  她俩像一对结识了十多年的密友,亲热地交谈着。两人一起看美雪膝上的女性杂志,还一边窃窃私语地说笑。我坐在她们后面,就像等着上场的龙套演员,屏声敛气。一边挠着脖子和肋下(那天我又减少了药量),一边等着,可那天等到最后,也没轮着我插嘴。

  傍晚,回公寓的路上,我对静流说:“搞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去听美国现代文学呀。”

  “我不是说过了吗?人家喜欢田纳西·威廉斯。”

  “我觉得不是。”

  “那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才问你的嘛。”

  “我已经据实以答了呀。”

  “真的?”

  “真的。”

  我们不言声地走了一会儿。

  “你生气了?”过了好长时间,静流问。

  “才没有呢。”我回答。

  “虽然不生气,但也不高兴,对吧?你一定以为我在说谎。”

  “说谎?”

  “你就是这么以为的。”

  终于回到公寓,我迈步上台阶,回头去看,她直直地站在沥青道上,一动不动。两脚岔开与肩宽,两手抓着小包,目光垂向地面。这种姿态让她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长长的沉默后,她小声嘟哝:“……的人。”

  她的声音又小又含糊,前面说了些什么完全没听见。

  “什么?”

  我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

  她又说了一遍。

  “……我想试着去喜欢我心上人的心上人……”

  她的话瞬间击中了我。我的胸口掠过一阵钝痛,这种痛楚与我在森林公园里目睹静流哭泣时所感受到的痛楚如出一辙。

  我想试着去喜欢我心上人的心上人……这句话意味着悲伤而并非欢喜。

  “心上人……”

  “够了。”静流退后一步,跟我拉开距离。

  “可是……”

  “别往心里去,说不定我又在撒谎呢。”

  “撒谎?”

  静流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直看到我的眼睛里。镜片后面满是迷茫的神色,还有一些惊慌。

  又过了一会儿,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钳制着,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感觉异常地吃力。“我没说谎,是真的。”

  说完,她脸上忽地换做另外一副表情,坦率地看着我:“我喜欢你,而你喜欢美雪。”

  “所以,”她接着说,“我试着让自己去喜欢她。”

  “这样总可以了吧?”静流的脸上又浮现出生涩的笑容。

  我该怎么回答?我搜索枯肠,想找到这种场合可以说的话,但是没有。她的感情已经误打误撞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法拉回来,也没有立足之地。说一句“回来吧”固然很简单,但这只能把她推向另一个死角。

  我无言以对。她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小声地说:“什么也不必说,我已经决定了……”

  从那以后,只要有美国现代文学课,美雪的旁边一定可以看见静流。我的固定坐位也理所当然地沦为这两个人的正后方。

  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一对奇妙的组合,奇怪的是两人居然相处得十分融洽。有时还一起吃午饭,一起走出学校,去买些小小的巧克力豆形状的东西(那该叫做什么?总之是男生永远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白滨看着这两个人,就像看到一对外星人:“那两个人怎么跑到一起了?”

  “谁知道呢。”

  静流的心思是我和她两个人的秘密。

  “就像弗兰尼和莉莉。”

  关口从电影杂志里抬起头来。

  “那是什么人?”早树问。

  “《新汉普夏饭店》,电影里的人物。”

  “饭店?”

  “哦,那是电影里的两姐妹的名字。姐姐稳重成熟,妹妹呢,很小的时候就停止发育了。扮演弗兰尼的朱迪·福斯特简直没的说。”

  “静流才没停止发育呢。”我说。

  关口一脸不耐烦地点了点头:“是,是,没停止发育。人家才不过二十一岁嘛,正值青春好时光。”

  “我是认真的。”

  “谁也没说你说谎呀。”

  “可你的语气分明就认为我在说谎。”

  “是吗?那就对不住了。我是愚人节那天出生的,天生的怀疑主义者。我甚至怀疑我的出生是不是老爸和老妈搞的一个恶作剧。”

  真的?我用眼神向早树发问。真的,早树也用眼神回答。

  “知道了吧。”关口翻着眼睛,嬉皮笑脸地说。

  美雪和静流坐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张桌子旁,两个人摆弄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不知何物的小东西,很是兴高采烈。静流不太喜欢白滨和关口,美雪也有所发觉,从不强行拉她入伙。

  “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呀?看着跟巧克力豆似的。”我自言自语地说。

  早树替我解答了疑问:“那是人造水晶。可以用来串成珠花一类的小首饰。”

  这让我有些意外。美雪是那种很成熟的女孩子,她应该喜欢昂贵一些、拿得出手的首饰,而不是这些小儿科的手工。再说,静流也向来不修边幅,更不要说佩戴什么饰品了。

  “里面再加上一些红水晶和紫水晶,听她们说可以心想事成。”

  “魔法石?”

  “嗯,人们一早就相信天然石是有魔力的,不是都说水晶可以避邪吗?”

  “哦。”

  “所以呀,女孩子都把心事寄托在魔法石上,用这些石头做成首饰。”

  “心事?她们能有什么心事?”

  早树看了看那两个人,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对我说:“爱。”

  在那一瞬间,三个男生的心脏同时发出“冬”的一声巨响。当然,这是大鼓所发出的修辞学意义上的声响,不是听觉所能捕获的。

  “爱,”白滨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紧张,“不会就是I love you的I吧?”

  早树格格地笑起来:“拜托,亏你还是学英语的呢。I love you的I是‘我’的意思。”

  “那难道是love的那个‘爱’?”

  “是啦,”早树笑着点了点头,“都说红水晶和紫水晶有守护爱情的作用。”

  “嘁,”关口发出一声十分奇特的感叹,“看来我们的美雪大小姐也到时候了。”

  “是呀。”

  “你听说了什么没有,早树?”关口问。

  早树的笑容凝住了。

  “这个嘛,”她淡淡地说,“这种事情她一向不对别人提起。”

  关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想来也是。”又接着说,“那,那个小小姐呢,她有什么心事?”

  我看过去,和关口的眼神撞了个正着,看得出他这句话是冲着我问的。

  “不知道,这种事情她一向不对别人提起。”

  “哦,是吗?”

  我当然知道,刚才那“冬”的一声有一半是为了她。

  为什么她喜欢的会是我呢?我死活绕不开这个疑问。自从静流说了那些话以后,我问了自己不止一百五十遍了。喜欢我这种沉闷男生的女孩子,全世界除了静流,找不出第二个人。这个我还是明白的,但为什么我就不能接受她的感情呢?我开始憎恶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给自己一点儿机会呢?“算了,瞎操些什么心呀,”由香说,“你们没闻到有什么怪味吗?”

  我立刻站起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