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PART-I

  

  经过那次坦诚相见,我和静流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我喜欢美雪,静流喜欢我。两份感情都没有出路,没有着落,我们只好听天由命,放在一边,任凭它们发展。

  因为它们存在的位置太过明显,我们有时会停下来张望,彼此试探,为两段感情加上一些小注脚。

  “你为什么会喜欢上美雪呢?”静流问。

  “不知道,”我回答,“没有理由。”

  “那不是很奇怪?总该有点儿原因吧。”

  “那,”这次我来发问,“你呢?你为什么,会……喜欢……”

  她的大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是啊,为什么呢?”

  “不是我说你,你的眼光确实有问题。”

  “谁说的!你长得又不难看,也蛮干净的,品味虽然不太敢恭维吧,穿的衣服也都很配你。”

  她身上一年到头都是幼儿园小孩子穿的那种大罩衫,品味也着实让人不敢恭维。虽然罩衫确实很配她。

  “不张扬,没有坏心眼,也不自以为是,”她接着说,“而且还很体贴。”

  “这些都可以成为喜欢一个人的理由?”

  被我一问,她又陷入了沉思。吸了吸鼻子,把眼镜扶正,舔了舔嘴唇。

  “跟你在一起时感觉很放松。”她说,“心里很安宁,感觉很好。”

  其实我也一样。跟她在一起感觉很放松,心里很安宁,感觉也很好。一到美雪面前,我就开始紧张、不安,有时还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憎恶中,不能自拔。但我喜欢她,我坚信这就是爱。爱让人身上充满了不能自已的冲动。

  “唔,你还是我的初恋呢。可能是我发育得比别人晚吧,这种事开窍得也晚。”

  “初恋?”

  “是的,所以什么都不懂。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让我说?我简直被她打败了。通常这种事情是不应该拿来跟单恋对象商量的。要是我,我就不问。单恋应该来得更隐秘些才好。

  “让我说呀,”我决定先从一般论调和社会常识中寻求援助,“这种感情不正常。”

  “这种感情?什么感情?”

  “我是说类似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我觉得自己拿腔拿调,很是滑稽。

  “我跟你在一起感觉很舒服,难免就有一些放纵自己,这样很不好。”

  接着说。静流用眼神敦促我。

  “有一种人明明对人家没意思,却又故意诱惑人家往那边想,现在感觉自己就像那种人,这让我非常不安。我觉得自己很不诚实,仿佛在利用你的这份心意,在乘人之危,我讨厌自己这样。”

  这些话一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惺惺。难道真的是这样吗?“看我理解得对不对啊,”静流从我的下巴下面仰望着我,微笑着,还是那么可爱,我不禁颤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有负罪感?”

  “有那么点儿意思。”

  “你感觉很痛苦?”

  “差不多。”

  “但跟你在一起时我很高兴呀,痛苦的是你,高兴的是我。这样看来,不道德的是谁?不诚实的又是谁?”

  “这?”

  静流哧哧地笑起来:“就这样顺其自然吧,好吗?”

  还有一次,静流这样对我说:“感情真是一种琢磨不透的东西啊。”

  我立刻紧张起来。

  “感情来之前,世界的中心在这里。”静流说着,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可是,一旦那个人出现了,轴心立刻跑到对方身上了。”

  那个人当然就是我。她时不时就会这样,好像她说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这里似的。

  “你也是吗?”

  这是一个很单纯的提问,没有一点儿绕着圈子来责备我的意思。她一直都是这样,对我的单向恋爱给予最大程度的尊重。

  “我能理解,”我回答,“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每当这时,我都心虚得很,说话也没了底气。

  “不过,”我接着说,“这种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愚蠢之极。但她并没有像我那么介意。以后的日子里,我也渐渐学会了采取这种坦然的态度。

  “我想一定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说,“当时在那个人行横道上,你过来和我讲话

  。”

  “是有这么回事。”

  “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中心轴就朝你对齐了。”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的话表示赞同:“嗯,就是那时候。一直都没有好好想过。不过肯定就是从那天开始。”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命运一瞬间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当事人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我在脑子里描绘的那些红箭头、蓝箭头如果真的能在每个人的头上现形,那么像我和静流这种一厢情愿、飞蛾投火似的恋情,会不会因此减少几段?所谓“深藏内心的爱恋”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语法。当然,我的这第十二次单恋是在静流的逼问下招认的。

※    ※    ※    ※

  第三学年的秋学期开始了一段时间之后,像见面会、讲座一类跟就业相关的活动渐渐提上了日程。英语系的学生大多想进外企和一些大公司的海外事业部。想在这样的公司里站住脚,必须得先过日常会话这道语言关。于是学校里的课一结束,大家都各奔Berlitz、AtheneeFrancais一类的语言学校去听课了。

  白滨和关口早早报了Berlitz的商务英语班,已经开始上课了。

  “你怎么打算的?”关口问我,“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悠闲。”

  “我想当摄影师。”

  “摄影?到DPE店里打工?”他的幽默有点儿让人哭笑不得,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不是。是一个小出版社,连摄影带撰稿一起干。”

  “哦,有眉目了?”

  眉目应该算有了,虽然只是家小得可怜的公司。我在一本旅游杂志的边角广告里看到一则招聘启事,用人公司就是这家旅游月刊杂志社,说是因为近年旅游行业看好、出版社人手不够,明年要招三个新人。

  可能会遇上几个竞争对手,不过这年头既懂摄影,文笔又好的人,(这种人说的就是我自己,曾几何时,我还在一次大学生游记作品比赛中得过第二名呢。如果你以为我天天就只知道为身上的怪味发愁,只知道挠痒痒,你就错了。像这一类文化活动我还是干得不错的。)想来也不会太多,我觉得自己很有胜算。再说,就算不如白滨和关口,我好歹也是学英语的人,去国外取景的时候一定可以派上用场的。

  我试着把这些想法传达给关口。

  关口“哦”了一声,眯起眼睛:“听起来不错。”

  “你也这么认为?”

  “是啊,能把喜欢做的事当成工作来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把手交叉背在脑后,活动着腰身,“那些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的人,很可能一辈子都过得没什么意思。”

  “你喜欢干什么?”

  “我喜欢电影。我最擅长的就是看电影,除了看,什么都不懂。不会拍电影,也写不了影评。如果哪个地方需要职业观众,我倒是可以去应聘,一定能当上优秀员工。”

  “真有那样的工作就好了。”我说。

  关口一脸愁容地点了点头:“当观众是挣不到钱的,还得倒贴。”

  确实如此。

  “你将来想做什么,静流?”我问,“找工作的事你想过没有啊?”

  “还没想呢。”她正在专注地审视自己拍回来的照片,“不过我最近在想啊,要是能找到拍照片的工作就好了。”

  “那好啊,我们一起——”

  “我可不行。”她摇了摇头。近来她的头发有些长长了,摇头的时候,头发也跟着轻轻摇摆。

  “我可不行,”她又说了一遍,“你从初中就开始拍照了。我才刚刚开始学,而且连个像样的作品也没有……”

  “那好吧,”说着,我捡起身旁的一本摄影杂志,放到桌子上,翻开,“参加摄影大赛,怎么样?”

  “摄影大赛?”

  “是啊,那样就有作品发表了呀。”

  她对我的提议很感兴趣,开始翻看杂志上各种各样的大赛资料,我们把看起来比较适合我们参加的业余摄影大赛都挑了出来。其中一家由知名胶片公司举办的大赛,无论规模上还是时间上都很适合我们参加。

  “诚人,”静流问我,“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比赛吗?”

  “没参加过,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一定没问题,”静流说,“你的照片拍得那么好,一定能得奖的,我相信。”

  “真的?”

  “嗯,一定能得奖。”

  从那天开始,我俩投入了参赛作品的拍摄中。周围的人都忙着找工作,只有静流和我两个人整天端着相机,大街小巷、满树林地乱转,忙着准备我们的参赛作品。

※    ※    ※    ※

  有一天,现代美国文学课静流旷课了。当然,她本来也没有选这门课,算不上旷课,只能说是没有出现而已。

  好久没有跟美雪坐在一起了,美雪开口就问静流的事:“她怎么没来?”

  “我也不清楚,今天还没看见她呢。”

  “我们约好下了课一起去串珠店的。”

  “是吗……”

  据我所知,不管跟谁约好什么事,静流从来不曾爽约。

  “可能感冒了吧。”我说。

  “可能吧,她好像没有手机,是吧?”

  “没有。我也从来没问过她们家的电话号码。”

  “看来联系不上她了。”

  “上完这节课,可能就来了。”

  “那样最好。”美雪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珠链。

  “这个是……”我指着她的手腕问,“这就是你跟静流一起做的?”

  “是啊,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上面的是紫水晶吧。”

  “嗯,看不出你知道的还挺多呢。”

  “早树告诉我的。”

  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早树说这石头有魔力,是吗?”

  美雪忽地抬起头,视线跟我的鼻子持平,停留在我鼻子前大概五厘米的地方。“不会吧,”她说,“早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是的,告诉我了。”

  美雪拢了拢长长的头发,接着又调皮地晃了晃头:“是有魔力。”

  说着,她扬起戴着珠链的手臂:“这种石头里藏着爱情的魔力。”

  这不是她一贯的说话风格,看得出来,她在竭力掩饰自己的窘态。

  “因为我和其他同龄的女孩一样,也渴望得到爱情。”

  她的掩饰不太奏效,刻意的坦白和装出来的调皮让她更加窘迫,她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桌子。

  “我想问一下……”我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

  “嗯,魔法石真的很有效吗?”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不想却直指问题的核心。

  “还没有呢,”她说,“现在看来。”

  “是吗?”

  “嗯。”她点了点头,又开始用右手手指抚摸珠链,“其实我也没什么具体的目标。”

  “是吗?”

  “嗯,我稀里糊涂的,现在就想知道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以前呢?”

  “以前没想过,我在这方面比较迟钝。”

  “没想到。”

  “什么没想到?”

  “我一直以为美雪一定有很多追求者……”

  “可是,重要的是我怎么想,不是吗?”

  “有道理。”

  这么说来,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其实仔细想想,也不是很奇怪。就有这样一些女孩子,太过优秀,太多人追逐,反倒耽误了自己(理查德·布劳提根的作品里好像就描写过这样的女孩子)。男人们或明或暗的求爱和殷勤像雪花般铺天盖地,可这些对她们来说却是不胜其烦。

  我的内心再次燃起希望的火花。

  首先,她现在没有男朋友。就像我之前观察的那样,在她的头上找不到任何箭头。

  其次,她没有谈过恋爱。也就是说,她不会现在过去地去作比较。我这样一个没交过女朋友的笨拙新手,不会被拿去跟那些身经百“恋”的情场老手作比较,这更让我蠢蠢欲动。

  我一鼓作气,接着问:“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呢?”

  “什么不一样?”

  “嗯,现在,开始想……”

  对美雪说出“爱”这个字实在能要了我的命,这比只穿一条内裤示人还要难为情。当然,泳裤另当别论。

  “我想,是静流改变了我。”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也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惊诧莫名,原来太过惊讶的时候,表面反倒会出奇地平静。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

  咦?是吗?我想这么说,但没能说出口。只是一脸木然地看着她的肩膀。

  “我一直以为她喜欢的是你。”

  我脑子里先是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接着又变成了惊叹号,原来是这样……“可她说不是,她说这种感觉老早就开始了。”

  美雪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问我:你也知道的吧。看得出来她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说得太多。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说。

  我的话让她感觉无比安慰,于是又接着说:“看到她那么痴情,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块木头,什么感觉都没有。”

  “哦。”

  “所以啊……”她说着,再次扬起左手,给我看。

  “紫水晶。”我和她不约而同说出口,相视而笑。

  胸口还是残留着隐隐的痛楚,这促使我去想个明白。

  一开始是惊讶。我知道她俩很亲密,没想到已经可以谈到这么深入的话题了。接着美雪说静流改变了她,这更吓着了我,以为静流把她对我的感情告诉了美雪。脑子里乱成一团,因为这将会直接影响我和美雪的关系。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完了。

  谁知她—静流对美雪讲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她确实喜欢一个人,但没有告诉美雪这个人是谁,只是编造了一段“老早以前就开始了”的感情。

  难道据实以告会让她觉得难为情?有可能。不过我对她太了解了,我知道这个原因绝对不成立。

  都是为了我,她不愿意破坏我的单恋,所以才撒了这么一个谎。

  总算想明白了。我知道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痛了。

  是静流。她的行为每每击中我。

  时而尖锐,时而轻缓,刺痛和钝痛交替着。

  下课后,美雪对我说:“还是没有来啊,出什么事了吗?”她很担心静流。

  “是啊。”

  “真让人担心。”

  “怎么才能联系上她呢?”

  我们决定去食堂找她的那两个朋友。

  瘦高和矮胖。佳织和水纪。当然,哪个是佳织,哪个是水纪,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好!”美雪走过去打招呼,两个人正在聊着什么,这时停了下来,看着我们,等着我们的下文。

  “你们今天看见静流了吗?”

  两人同时摇头。

  “没看见。”那个瘦高的女孩子先开口了。

  “我也没看见。”接着是矮胖。

  “你们都是法语系的吧,知道她请假了吗?”

  “我们是法语系的。”瘦高说。

  “可是不知道她请没请假。”矮胖说。

  “能联系上她吗?”

  “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为什么?”

  “静流没有手机。”

  “而且她也不喜欢人家打电话到她们家。”

  “这是为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下。瘦高说:“她妈妈有点儿奇怪。”

  “不是有点儿,是很奇怪。” 矮胖纠正。

  “不是她亲生母亲,是继母。”

  “很讨厌的一个人。”

  “是吗?”

  “是的,静流的朋友打电话到她家里,都被骂得狗血喷头。”

  “所以静流不愿告诉别人她家里的电话。”

  “我能问一句吗?”我插进她们的谈话,“那个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那她亲生母亲呢?”

  “听说死了。”

  “好像是得病,在静流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仔细想想,她从来就没提过她家里的事情。

  我们的搜索搁浅了。本来想打听她家住什么地方,直接到她家里去找,可听说了她继母的情形,只好作罢。

  我绞尽脑汁,想找出个解决的办法。

  那两个女孩子又开口了。

  “不要太担心了。”瘦高说。

  “是啊,说不定明天就来了呢。”矮胖说。

  “不要紧的。”

  “是的,不要紧。”

  两个人说完,对视着点了点头。

  无奈,我和美雪谢过她们,走出食堂。

  “看来只能等了。”美雪说。

  “嗯,刚才我也说过,可能是感冒了。”

  “可能吧,重感冒起不了床,所以不能打电话给我们。”

  “差不多。”

  美雪又想了一会儿,对我说:“你以前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现在想想,我对她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我也是,想来也挺奇怪的,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可跟她在一起时就像好多年的朋友一样。”

  “静流就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哦,”美雪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说,“我好想多了解她一些。”

  “为什么?”

  “唔,”美雪说,“因为,我很喜欢她。”

※    ※    ※    ※

  第二天,静流还是没有出现。美雪坐不住了,要到她家里去找。

  “再等等看,”我拦住她,“感冒一两天好不了的。”

  “可是……”

  “再多等一天,怎么样?”

  美雪咬住嘴唇,下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手腕上的珠链,很神经质的一个动作。

  “好吧,”她说,“那就再等一天。”

  没有等上一天。

  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我发现台阶下站着一个人,是静流。

  “嗨!”她挥动着右手。

  我跑过去,对她说:“你干什么去了?害得我们担心死了。”

  “我们?”

  “哦,是我和美雪。”

  “是吗?”她的表情黯淡下来,“我也想联系你们,可是不知道她的手机号。”

  我和静流都讨厌电话这东西,私下里约定要做全世界最后两个没有手机的大学生。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心去记周围人的电话号码呢。

  “而且昨天又忙了一天。”

  “忙了一天?”

  “是啊,找了一天的房子。”

  “你要搬出来住?”

  “嗯,”她摇了摇头,“不是搬出来,而是被赶出来。”

  我们进了房间,在饭厅的桌子前坐好,我接着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静流看上去很疲惫,把身体缩在罩衫里,她显得更小了。

  “你刚才说自己是被赶出来的?”

  “你问这个啊,是啊,就是被赶出来的嘛。”

  “唔,”我接着问,“是、是你的继母把你赶出来的?”

  她吓了一跳,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硕大,几乎填满整个镜框,“你怎么知道的?”

  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我开始有点儿后悔了。我吞吞吐吐地说:“我,从你那两个朋友那里听说的,瘦高和矮胖的那两个。”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儿吓人:“是佳织和水纪。”

  “是,我是从她们那里听来的。昨天你没来,我想找她们问问,看能不能联络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