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PART-III

  

  “哦。”

  “随你拍,裸照也没问题。”

  这是一个需要慎重应对的问题。如果随便答应下来,搞不好她会真的脱衣服,(“搞不好?”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好。)如果明确地拒绝,她会觉得自己的“女性”魅力被忽视,肯

  定又会伤心。

  “再说吧,”我说,“以后可能真少不了要麻烦你。”

  “现在不拍?”

  “嗯,现在不拍。”

  “你嫌我身材不好?”

  “不是……”这可让我怎么回答?“我这也是为了保持我们现在这种良好的关系嘛。”

  “永远的朋友,但不能做爱?”

  约翰·傅傲斯小说《魔术师》里的台词。她在我的书架上发现了这本书,这几天一直在看。有一次她看着看着,突然抬起头来问我:“不觉得我跟里面的皎皎很像吗?我们都喜欢吸鼻子。”当时我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仍是保持沉默,笑了笑,笑容在橘红色的灯光里一定显得很苍白。她的话直接得不能再直接,我找不到一个委婉一点儿的答案。

  “是的。”我回答,“如果想继续保持这种‘同居’关系,我们必须忘记彼此的性别,我们一直做得很好,以后也应该这样。”

  “有道理。”她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冷静。我已经习惯了之前她带着鼻音的音质,此时此刻,这种冷静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成人化。

  “我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她说,“非常遗憾,裸照的事押后再议吧。”

  “嗯。”

  “哼,我主要是怕你见了我的裸体,顿生歹意。”

  “对对,我也不敢保证届时能否控制得了自己。”

  哈哈哈,她的笑声很干涩。像是在嘲笑我们之间这种冷幽默,确实,一点儿也不幽默,这也不是应该发挥幽默感的时候。

  又一个夜晚。

  “最近你和美雪带着一样的手链。”

  “是啊,她的是紫水晶,我的是红水晶。”

  “都是爱情魔法石?”

  “是啊,我们都是等爱的女人。”

  “这么说来,好像大多数的女人都在等待被爱。”

  “说对了。男人也是一样的吧?”

  “也一样,男人和女人都渴望被爱,但总是擦肩而过。”

  静流在靠垫上翻了翻身,又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世界要是能再单纯一些就好了。”

  “现在不单纯?”

  “嗯,因为必须两情相悦,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才能在一起,这很难的。”

  “是啊。”

  “如果只要一个人喜欢就可以恋爱的话,就简单多了。”

  “我也一直这么想。”

  “那样的话,世界上就没有失恋的人了。”

  “整个地球就是一个大的单恋星球。”

  “那有多好。”

  她不再讲话,像是在憧憬这幅温馨的景象,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星球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我无言以对,只能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思考着。我的感情,静流的感情,还有美雪说的某个人的幸福。

  她又接着说:“我们活着的时候在地球上,那以后呢?会去哪儿呢?”

  或许只有静流——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才知道答案吧。

※    ※    ※    ※

  “你没发现吗?”美雪问我。

  “发现什么?”

  “静流啊。”

  英美关系课上,和往常一样,白滨和关口都缺席。

  “静流怎么了?”

  “她最近有点儿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看起来成熟了一些。”

  “是因为头发留长了吧。”

  “不止,脸上和身上的曲线都柔和多了。”

  “是吗?”

  “你没看出来?”

  我真的没有看出来。

  “算了,你也不会注意这些事情。”

  美雪拢了拢头发,眯起眼睛看着我:“你是不是对女孩子不感兴趣啊?”

  “也不是啊。”

  “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

  “噢?!”

  我很惊讶,转过脸去看她,正好和她的视线撞到一起。我一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居然可以坦然地与她对视。而且我终于发现,美雪原来也是个女孩子。

  需要解释一下,美雪当然是个女孩子,而且一直都是个女孩子。不过对我而言,她已然超越女孩子这个范畴,成了一种绝对性的存在。可是现在,我眼中的美雪怎么看都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不再超越,也不再绝对。

  虽然依旧很漂亮,但那只是表面性的,只要盯着她的眼睛看,就不难发现,美丽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羞涩、腼腆的女孩子。只是我一直以来只敢看着她的肩膀,没有发觉这一切。

  “怎么样?”美雪说,“我猜你就不会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可是,”我说,“你的生日我是知道的,我就是忘了今天是几号。”

  “我是说着玩的,别介意。不过……”

  她打住,不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在我的表情的催促下,她还是低着头,一副难于启齿的样子。

  “哦,”一贯木讷的我终于领会了,“礼物?”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才不是呢。”

  说完,她又连忙补充:“是礼物,不过不是东西。”

  “不是东西?”

  “是这样的,”她说,“下个星期天,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可不可以?”

  “去什么地方?”

  这个地方,她指了指放在膝盖上的女性杂志:“浪漫婚纱展。”

  “婚纱?”

  “是的,但按规定必须是男女一对一起去,所以……”作为男生,我很难理解美雪这个想法。从刚认识起,她就一直对结婚充满憧憬。她完全把结婚从人生中割裂出来,结婚之于她不再是人生的一个部分。

  在我看来,这很不合理,但可能女孩子都是这样吧。连结婚对象都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梦想着要做新娘子。女孩子真的是好奇怪。

  “当然可以。”我回答。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太过兴奋,但这很困难。

  “真的?”

  “嗯,反正下周日也没事。”

  确实没有特别的事。只是最近和静流出去拍照俨然已经成了周末的必修课,看来只好请她原谅了。

  “太好了,谢谢你。”

  “别客气。想问一句,你想好了?跟我一起去?”

  “那怎么了?”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脸上莫名其妙的神色让我几乎欣喜若狂。

  “你知道吗,今天是美雪的生日?”

  回到公寓,我问静流。

  她蜷缩在靠垫上,正在读杰克·芬尼的小说。最近她又喜欢上了杰克·芬尼。

  “知道啊。”她从书里抬起头,“昨天我就把礼物送她了。”

  “又是人造水晶?”

  “嗯,白水晶的项链。”

  “白水晶是什么东西?”

  “一种仿古水晶。”

  我“哦”了一声,坐到她旁边:“她说今天要跟家里人一起出去吃饭。”

  “听说每年都这样。”

  “好像是。”

  “你怎么了?”她看着我。

  “什么怎么了?”

  “跟平时不太一样,出什么事了?”

  静流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的敏感吓了我一跳。

  她可以从我若无其事的动作、神态中收集到无数信息。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了解我远胜过我自己。

  我的这种“跟平时不太一样”是因为心里的歉疚。

  周末一起去拍照已经成为我俩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可现在我却要抛下她,跟美雪两个人出去。

  这让我很愧疚,以至于心神不安。

  “下个周日……”说出了口,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不能和你一起去拍照了,我和美雪约好要一起出去。”

  从静流的表情中看不出一点变化,镜片后面的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我。

  “去看婚纱展?”

  “是的。你也知道?”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美雪很想去看的,可听说展览规定必须是准新郎和新娘才可以,她本来都不想去了。”

  “要是我跟她一起去的话,别人就会以为我们是……”

  “她是这么想的吧。真够难为她的,开口约你去看婚纱展。”

  至少从表面上看,事态正朝一个不错的方向发展,她没有生气。我于是有点儿得意忘形。

  “你也一起来吧。”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痛苦。我知道我伤害了她,我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

  静流小声地说:“新娘只能有一个人。”

  她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接着去看杰克·芬尼。

  翻了几页,她又接着说:“我对婚纱不感兴趣,都太大了,不适合我穿。”

  接下来是一段沉默。她说完了她要说的话,我则找不到可以说的话。

  气氛很尴尬,确切地说,是我很尴尬。她很快觉察出来,主动为我解围。

  她放下书,看着我。“等我长高了,再陪我一起去吧。”

  她调皮地伸出两手的食指,晃动着,指着我说:“大好机会呀,好好把握吧。”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怎么也痛快不起来。

  “你最近好像什么地方有点儿变化嘛。”

  晚饭的时候,我对静流说。

  “什么地方?什么变化?”

  “你的身体。”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你怎么发现的?”

  “这……”

  我想告诉她:发现的不是我,而是美雪。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的好。我知道她的脸红有一半是因为知道我在注意她,发现了她的变化。

  她去到隔壁的房间,里面传来一阵传来一阵的声音,接着又背着手回到饭厅,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当当当当——”她脸上笑容灿烂。

  看得出她在卖关子,我于是也配合她的节奏,挥动着胳膊,敲着根本就不存在的架子鼓:“当当当当——”

  “看!”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件可爱的粉色胸衣,“刚买的,这可是人家的第一件呢。”

  “怎么样?”她隔着罩衫,在胸前比量着,“我的胸变大了!”

  “真的?”

  “真的真的。背心都嫌小了,紧绷在身上。”

  静流兴高采烈地扭着腰,比量着胸衣。看上去像极了电子游戏里的女孩子。

  “太好了,”我脱口而出,“你果然还能再长。”

  她调皮地点点头,嘿嘿地笑着。

  仔细看,她的身材确实变得柔和了,连五官都成熟了许多。

  “我身高还长了呢。”

  “是吗?我都没注意到。”

  “你当然注意不到了,只长了一厘米而已。”

  “长一厘米也是长了。”

  “多谢。”

  “对了,你最近吃的也明显比以前多了。这回应该进入发育期了吧。”

  “我是比一般人发育得晚一些哦,”静流说,“但我一定能追上。”

  “到时候一定很正点,你怎么办?”她把脸靠过来。

  “真的很正点?”

  “对,正点得不得了,一塌糊涂。”

  “听起来值得期待。”

  “对吧对吧,你可得做好思想准备哟。”

  说着,她把粉红胸衣塞到罩衫口袋里,又接着去吃她的晚饭了。

  看着静流一心一意地往嘴里塞着饭菜的天真样子,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怜爱之情。

  她在长大,在用尽全力拥抱生活,心里装着的却是一份没有出口的感情。

  “我有点儿想不明白啊。”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对静流说。

  饭厅里传来她的声音:“想不明白什么?”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刚开始发育呢?”

  一阵沉默过后,传来了哧哧的声音,她又在吸鼻子。

  “一定是因为……”她说,“爱情。”

  “爱情?”

  “是的,爱情。”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也就是说,是她对我的恋慕之情促进了她的荷尔蒙的分泌。是这样的吗?因为我?我只能这么理解。她的意思是说:令她开始发育的原因在我?是我让她胸部丰满?是我给她的屁股添加了脂肪层?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死去的妈妈也是这样,”她接着说,“跟我爸爸认识的时候也像小女孩一样,是爱情让她长大,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

  “这是你们家的传统?”

  “大概吧。”静流说。

  “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几岁?”

  “八岁。”

  “得病?”

  “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太小,记不得什么,长大以后也没问过爸爸。”

  “哦。”

  “那时妈妈一直在很远的地方疗养,去了很长时间。能记住的就这些了。”

  “当时很难过吧。”

  “一点点。妈妈临终时我没见到,就觉得不知不觉这个人就不见了。”

  “是吗?”

  “是的。”

  她不再说话。我把她的沉默当成睡觉的暗号,因为每次都是她先睡着。寂静混合着淡淡的灯光,催人入眠。我渐渐睡了过去,一只脚刚刚踏进梦乡,就被静流的声音拽了出来。

  “别管我,放心去吧。”

  “嗯?”我不得要领。

  “婚纱展。”

  “哦,知道了。”

  “好好把握机会。”

  “嗯,我会努力的。”接着,我突然脱口而出:“静流,其实你和美雪挺像的。”

  “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心里想到就说了。”

  “我和美雪挺像的?”

  “嗯。”

  “我俩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儿地方像。”

  “可能吧。”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的感觉而已,别往心里去。”

  我道声晚安,钻进被窝里。

  过了好久,静流的声音才响起:“晚安。”

※    ※    ※    ※

  我拿起软膏,想了想,又放下。我决定今天彻底断药,因为会场一定很拥挤,届时很难跟人保持距离,就算减少药量,还是会被发觉。

  “喂,”静流走到我的背后,“是不是打算穿这件外套呀。”

  回头一看,她手里正拎着我入学时穿的那件茶色羊毛外套。

  “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你的衣服太少了。”

  “我只要有衬衫和牛仔裤就够用了。”

  “还有一件米色的长裤,看来也只能这么配了。”

  “噢,我开学典礼时就这么穿的。”

  “天哪!”静流惊叹,“毕业典礼时你不会也想穿这套吧?”

  “当然,”我回答,“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呀。”

  静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我知道她其实也没那么在意。

  “算了,快点儿换上吧,没时间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套上裤子。

  又对着镜子往头上喷了点儿水,梳理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静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拿着这个,”她递过来一张一万块钱的纸币,“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

  “可是……”

  “拜托,”静流打住我的话,“今天可是美雪期盼已久的日子,纯白的婚纱、浪漫的婚礼进行曲……”

  “嗯。”

  “你不会想告诉我结束以后要带她去吃家常菜馆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看完展览和她一起去吃家常菜。不过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p>“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让我想想,好像有两千四。”

  “我猜也就这些,带这点儿钱,你就想去约会?”

  “约会?”

  “不是约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原来今天是去约会。我以为自己不过是美雪用来进入婚纱展场的一张门票而已。

  难道这就是约会?我突然开始紧张起来。仔细一想,这确实还是我第一次跟美雪两个人单独外出。

  “听好了,吃饭一定要选那种正式的地方,法国餐厅呀意大利餐厅那种。”

  “那种地方我从来就没进去过。”

  “没关系的。只要你说‘我们吃法国菜怎么样?’她会知道该去哪家店的。”

  “好吧。”

  静流又接着说:“埋单的时候,不管最后谁掏钱,都要先做掏钱状。”

  “做掏钱状?”

  “嗯,美雪应该会坚持付自己的那一半,这时你就顺水推舟,切记不要生拉硬拽。”

  “就这样?”

  “就这样。能搞定?”

  “不知道,试试看吧。”

  “你怎么让人这么不放心呀。”静流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着我。

  “应该没问题。”

  “我觉得很有问题。”

  “嗯,我也觉得。”

  她哧哧地笑起来:“算你诚实。”

  我俩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静流站在我背后,“唉”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唉’由何而发?”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由于背对着她,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她接下来的话,我也就照单全收了。

  “我就像个姐姐,送自己那没出息的弟弟出门。”静流说,“嗯,就是这种感觉。”

  “别担心,”我说,“不会搞砸的。”

  “但愿如此吧。”她说着,探下身子,看着我说,“嗯,很英俊的男人嘛,一定会马到成功。”

  “好了,我走了。”

  我走出家门,下楼梯,朝车站的方向走去。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叫我,转头一看,原来是静流从后面追了上来。

  “鞋,你的鞋!”

  我连忙低头看,脚下是一双脏脏的帆布运动鞋,是上学时经常穿的那双。一定是出门的时候没过脑子就穿上了。换上她拎来的平底皮鞋,我又重新朝车站走去。

  走了好远回头看时,她还站在路中间,一直目送着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好像也没有察觉。

  来参加的果然以一对一对的居多。我大致看了一圈,发现并不都是男女的组合。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母女二人同来的组合很是惹眼。但没有母亲和母亲、女儿和女儿的组合,当然更没有男人和男人一起来的。

  只有三个女人是单身来的。看她们的表情,俨然比赛中落败的选手,直勾勾坐在那里,一脸的不甘心。但又担心离席而去会顿失风度,输得更惨,索性赌气坚持到底。

  看来规则这种东西真是害人不浅,这种心照不宣、不成文的规则使她们看起来形同败兵。

  坐在女士旁边的男人们都非常明白自己的身份—门票,至少在这种场合下,只能这么理解。他们兴趣索然,垂头丧气,就差哈欠连天了。当然也有部分男人,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不过不管他们表演得多么卖力,在女人们发自内心的狂热面前还是黯然失色。

  表演终于开始了。

  他们没有辜负浪漫婚纱展这个名字,极尽浪漫之能事,给女孩们营造了一个个似梦似幻的场景—雪白的梦境。我当然没有那么痴迷,我痒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有心思去看那些一个个从眼前走过的模特,只觉得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在那里飘来飘去。会场被女孩们的狂热搞得温度骤升,不幸的是,我还穿着羊毛外套,简直就是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