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PART-IV

  

  我偷眼看身旁的美雪,她也沉醉在这雪白的梦境里,丝毫没有察觉她身边这个男人的惨状。她俨然已经化身为新娘,跟着吹小喇叭的天使,漫步在婚礼殿堂。如痴如醉的表情看上去可爱极了,虽然我实在无法赶赴她意念中的婚礼。

  婚纱秀终于结束了,对她们来说是美梦了无痕,于我则是噩梦的终结。炙热的空气和女孩们身上散发出的甜美气息混合成一个大气团,在这气团的簇拥下,伴随着一声声回味无穷

  的叹息,我俩走出了会场。

  “唉,”美雪也跟其他女孩一样,叹了口气,“太美了……”

  “嗯。”

  冷气迎面扑来,瘙痒减轻了一些。

  “谢谢你。”她说,“这都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也来不了。”

  “别客气。”我说,“我又没做什么。”

  美雪摇了摇头:“难为你了,待在里面很难受吧。”

  我差点以为自己的第二属性已经曝光。

  “男生们好像都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我几乎脱口而出:不,我喜欢。想了想之后,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是吧?再加上我们又不是要谈婚论嫁的恋人。”

  暮霭中,我们肩并肩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有很多对恋人当场就把婚纱订下来了。”美雪的语气中充满羡慕。

  “有几件是挺漂亮的。”

  “是吧,我也想要一件。”

  “没想到婚纱这么贵。”

  “一辈子一件的衣服当然贵了。”

  商场林立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好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感觉眼花缭乱。

  “饿不饿?”美雪问。

  总算等到这句话了。 “嗯,有点儿饿了,” 我暗自窃喜,“我们去吃法国菜吧,怎么样?”

  “太好了,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法国餐厅。”

  “是吗?”

  “你有什么相熟的餐厅吗?”

  “没有,就去你说的那家吧。”

  我们两个人从大街岔到一条小路上,走了不远,就看见一家法国南部风格的餐厅,装潢得十分漂亮,看来这里就是我们吃晚饭的地方了。

  里面开着暖风,瘙痒又开始发作了。

  “我经常和爸爸一起来这里吃饭。” 美雪对我说。我们并排坐在一个圆桌前。

  “你们父女关系不错?”

  “嗯,他很疼我,恨不得把我装进小箱子里随身带着。”

  “装在箱子里的小姑娘?”

  “嗯,而且是铁箱子,结果弄得我这么内向,不会跟人打交道。”

  “原来如此。”

  她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让我很不得要领。

  “不瞒你说,”她接着说,“就连我的工作也是爸爸通过他的门路解决的,到头来,就算出了大学,也还是出不了他的小箱子。”

  侍者过来请我们选红酒,我什么都不懂,索性都交给美雪来做。她非常熟练地点了两杯红酒。

  “这种餐厅我还是第一次来,”我觉得还是老实坦白比较好,“一切都听你的吧。”

  美雪点了点头,替我点了整套的菜。狼狈是有一点,但总比不懂装懂出丑好一些。据实以告,心里立刻放松了许多。静流要是看见我这样子,一定得啧啧地教训我。

  “这么说你的工作已经定下来了?这么快?”

  她拢拢头发,极慢地点了点头:“算不上内定吧,不过已经和对方负责人事的见面谈过了。”

  “什么地方啊?”

  “一家外资商社。刚进去可能要在美国干上一阵子,爸爸不想让我出国,央求了好一阵子他才答应。”

  “哦,美国,可够远的。”

  “可不是,以后就看不着你了。”

  我整个人震了一下,但转而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太多心。

  “像现在这样多好,每天都能在一起,到了那边,一定很想你们。”

  “还早着呢,离毕业还有一年呢。”

  “也是。”

  侍者把红酒放在桌子上,我们端起酒杯。

  “很好闻。”

  “嗯。”

  “口感也不错。”她优雅地抿了一小口。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品酒时要吐着舌头,跟猫一样的女孩。还有她的那句话——“我俩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儿地方像。”

  菜一道道地上来,我们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菜里加了蒜末和香料,很好吃。吃得高兴,身体也跟着热起来,湿疹痒得更厉害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说着,我离开了坐位。一进洗手间的门,立刻隔着衬衫狂挠肋下。剧烈的动作让我出了一头的汗,我于是又洗了把脸,把手伸进衬衫口袋里,想掏手帕出来,不想发现口袋里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小小的塑料管。

  我的以色列软膏,这是怎么回事?我立刻想到了静流,对,一定是她。来不及想太多,我决定还是先抹上再说。我脱下外套,撩起衬衫,把软膏涂抹在肋下和背后。想着待会儿还得继续坐在美雪身边,没敢涂太多。

  涂完以后,我重新穿上外套,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拿在手上,回到坐位上。

  在落座之前,我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给你的。”

  “生日快乐,虽然送得有点儿晚了。”

  哦?美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这会让她这么意外。也是,到去年为止,我连她的生日是哪天都还不知道。

  “可以打开吗?”

  “当然。”

  “这是—”一打开包装纸,她立刻屏住了呼吸。

  “仔细看看。”“流星?”她看向我。

  “是的,流星。”

  那是一张流星的照片,镶在小小的塑料相框里。

  “好早以前,初中的时候拍的。”我向她说明,“是狮子座的流星雨。那些直直的白线都是流星。”

  “太漂亮了。”

  她看着照片,一脸陶醉的表情:“这么多流星同时落下?”

  “嗯,把相机固定在三角架上,朝向天空,让快门自动连续拍摄五分钟,就可以拍到这么多的流星。”

  漆黑的夜幕,繁星连成一条条弧线,几束放射状的白光像箭一般与这些弧线交叉而过,直直地滑向地面,那些白光就是流星雨。

  还记得这张照片刚刚冲洗出来的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就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我太喜欢这张照片了。”美雪把照片抱在胸前,向我致谢。

  “你喜欢就好。”

  美雪欢喜得像个小孩子,这让我有些感动。我从未见她如此高兴。

  “听说如果向流星许愿,那愿望就能实现。所以啊,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吧,说不定就能心想事成。”

  “真的?还有这层意思呢!”她听得神采飞扬。

  “嗯,差不多吧。”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我想,这可能也是她收到的最不值钱的礼物。但这确实是我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礼物了。

  “我会保留一辈子的。”

  她的话让我欢喜得不知所措。体内的那个“自我”无限膨胀,心脏也几乎容纳不下这份狂喜。

  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云里雾里,她再跟我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了。

  吃过饭,我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个头仿佛高了一截。一定是我飘飘欲仙,双脚离地三厘米了。

  走到收款台的时候,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起静流嘱咐的话,连忙从裤袋里掏出钱包,对美雪说:“今天这顿饭我来请吧。”

  “不行,这可不行,今天是我硬拉你出来的,应该我来请。”

  “见机行事,切记不可生拉硬拽。”我想起了静流的嘱咐,于是说:“那就AA吧。”

  我用静流给的一万块钱付了账,美雪把她的那一半还给了我。静流的体贴和细心让我感动不已,要是没有这一万块,哪来这顿如此美妙的晚餐。

  走出餐厅,街道已经笼罩在一片夜色中,透过楼宇之间,可以看见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这里能看见流星吗?”美雪扬着头,遥望着夜空。

  “得到离城区远一点儿的地方才行。那张照片就是在山上拍的。”

  “你还会去拍吗?”

  美雪转过脸来,抬头看着我,长长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舞动。

  “不知道,已经好多年没拍星星了。”

  “唔,如果,你要再去拍的话,”美雪凑过来说,可能是喝了红酒的缘故,她的脸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粉红色,“带我一起去,好吗?”

  我想她一定是醉了。换成平时,这样的话她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第二天,只要到了第二天,她一定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是的,一定不记得。

  想到这里,我也大胆起来:“好啊,我们一起去给星星拍照片。”

  “真的?”

  “真的。”

  “说好了?”

  “说好了。”

  “耶!”她高兴地大叫,跟我击掌。我还是第一次见美雪做出这样的动作。

  到了车站,她再次向我致谢:“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我过得很高兴。”

  “那就好。我今天也很高兴。”

  “我……”她突然停住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尖,接着,再次抬起头,“我今天收到了有生以来最好的生日礼物,我会记住今天的一切。”

  说完,美雪瞪大眼睛,像是被自己的话吓着了,扔下一句“再见”,逃也似的跑掉了。

  车站人来人往,我一个人站在人流中,怔怔地看着美雪远去的背影。

  我还是找不到脚踏实地的感觉,感觉整个人漂浮着,双腿离地三厘米。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了。

  饭厅里,静流蜷在靠垫上,正在看一本文库本小说。

  听到我回来,她抬起头,鼻音很重地说:“你回来了。”“嗯。”我应了一声,仿佛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墙角的废纸篓。不出我所料,里面满是纸巾。她哭过了。我装做什么都没发现。而她明明知道我已经察觉到了她哭过,却什么也没说。

  “怎么样?”静流问我。

  “还凑合。”

  “凑合?”

  “嗯,凑合。”

  怎么会?她看着我,眼神很是疑惑。

  “美雪对那些婚纱简直着了迷。”

  “想来也很漂亮。”

  “嗯,白白的,蓬蓬的。”

  她笑了起来:“拜托,绝大多数的婚纱都是白白的,蓬蓬的。”

  “可能吧。”

  “晚饭呢?”

  “在美雪常去的那家法国餐厅吃的。”

  猜就是,她点了点头。

  “你说对了。还有,钱的事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个,”说着,把西装口袋里的软膏掏出来,“这个是你替我放进去的吧?”

  她从远视眼镜后面看过来,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我手里的软膏。

  “不是,”她说,“不是我放的。”

  她还在看着我,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对她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不就是你书架上的那个吗?不知道干吗用的俄语药。”

  她说完也觉得不妥当,害羞地用手捂着脸:“你和美雪去约会,我给你拿这个做什么?”

  “莫不是—”她盯着我的眼睛,“莫不是—你用了?”

  “没用。”我把软膏放回口袋里,“我们的约会很健康,根本没必要用这个。”

  “哦,”她说,“这就好。”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又开始例行的聊天。

  “静流?”

  “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小。

  “下次,”我说,“下次你生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庆祝吧,去吃法国菜。”没有回音。只听见哧哧的吸鼻子声。我只好等着。

  “不用了……”她小声嘟哝着。

  “为什么?”

  “真的不用了,你什么都不必为我做。”

  “怎么了?”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能住在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每天晚上都像是在过生日。”

  “可是……”

  “别管我了,我这样很幸福。”

  她在说谎,如果真的如她所说那么幸福,那满纸篓的纸巾又是从何而来?“你的生日是哪天?”

  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我还不知道她的生日。我隐约觉得还忽略了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却没有概念,这让我有些烦躁。

  “不告诉你,很平常的一天。”她倔强地回答。

  “不告诉就不告诉,我自己查。”我说。

  “等到了那一天,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拉你去餐馆。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要送你礼物。”

  接下来是很长的一段沉默。好几次感觉话已经到了她的嘴边,开口就可以说出来,但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求你了。”

  她哭了,声音颤抖着:“别对我好……也别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