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PART-II

  

  “也是。”

  “所以我想充当一下,做她的临时女朋友。”

  “女朋友也没有那么快就上床的呀。”

  “他只能待在床上呀,难道要我跟他手拉手去公园?”

  “这倒是。”

  “于是我就把自己的小胸脯贡献出来,让他摸摸看。”

  “他会喜欢吗?”

  “看你说的,真是没礼貌,他很喜欢的。”

  “哦,真是各有所爱啊。”

  “越来越没礼貌了。我虽然瘦小,可是像小甜面包那么大的胸部,人家还是有的嘛。”

  “就是,就是。”

  “就这样,摸一摸身上,亲一亲脖子,搂在一起说说话,没想到就被继母看见了。”

  “‘弟弟’是继母亲生的吗?”

  “不是,是我的亲弟弟。我还有个妹妹,今年十岁,是继母嫁过来后生的。”

  “我都不知道。”

  “因为我一直都不愿说。”

  “这次是真的?没撒谎?”

  “你说呢?”她微笑着说。

  “那之前你说的日记那事呢?”“那也是真的。那次我被赶出去,一周都没回家。”

  “好了,”她接着说,“我的新年忏悔结束了。不好意思,以前一直在骗你。”

  说完,她又进厨房去洗碗了。

  在她听起来不是很严肃的告白中,其实还隐藏着许多缺口,里面是更多的秘密。但那时的我一点儿也没有发觉,只停留在表面,离她最深切的痛苦还隔得好远好远。

  那天,我们一直坚持到零点才睡。

  一起倚在我的床边,玩填字游戏,等着新年到来。

  “先填竖着的,”静流念道,“红色女王到底是谁?她的母亲是戴安娜。”

  “这是什么呀?没概念。”

  “一定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人物。”

  她把手指抵在脑门上,苦思冥想。

  “几个字的?”

  “三个字,最后一个字的元音是‘i’,怎么听起来像猫的名字?”

  接着,她开始在脑子里搜索三个字而且结尾发“i”音的名字,想到就随口说出来。萨米伊、爱丽伊、汤美尼、罗希利……“啊!”她突然抬起头,叫了出来。

  “怎么样?想到了吗?”

  “没有。”

  “看,”她用手指了指书架上的表,“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是啊。”

  “新年好。”静流毕恭毕敬地鞠躬问好。

  “新年好。”

  总算等到了,我们连忙换上睡衣,躺到各自的床上。除了在暗房里冲洗照片,我们基本不熬夜。夜晚是睡觉的大好时间。

  过了一会儿,在我将睡未睡的时候,她突然叫起来:“是圣凯蒂!”

  “你还在想呢!”

  “是啊,这下子可以睡着了。”

  “真有你的。晚安。”

  “晚安。”

※    ※    ※    ※

  “白滨被美雪给拒了。”一天,关口告诉我。

  那是在英语史课上,我们这群人里只有关口和我选了这门课。

  “给拒了?”

  “是啊,白滨觉得时机已到,就鼓起勇气向美雪表白,没想到被美雪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白滨亲口告诉你的?”

  “当然,就是昨天。”

  “这么说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喽?”

  “谁说的,跟她们每个人说之前,我都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守秘密。”

  他还是那么搞笑。

  “算了吧,他嘴上说只告诉我一个人,说不定又跑哪儿去说了。”

  “美雪怎么说的?”

  “你傲慢的态度实在让我生厌。”

  “搞什么搞?美雪才不会这么说呢。”

  “那就是:我不喜欢头上有两个旋儿的人。”

  “不可能。”

  “就一句: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

  “其实没必要说什么对不起嘛,她又没做错什么。”

  “也是,不过美雪就是那种女孩子,这也没办法。”

  “说得好像你多了解人家似的。”

  关口斜着眼睛看我。

  “怎么说也在一起上了这么长时间的课嘛。”

  “你们啊,也真够听话的。没听说学生的本分就是玩吗?”

  “没听说。再说,我们也没有你脑子好,不上课怎么过得了。”

  关口换上一副无限怜悯的表情,看着我:“你不会已经……”

  “已经什么?”

  “不告诉你,”关口说,“大人的事,小孩少问。”

  第二天,白滨的失恋已经成为我们这个小团体众所周知的秘密,(白滨本人又亲自告诉了我一遍,当然,前面要加上一句:我可是只告诉你一个人啊……)贴着“秘密”标签的共享信息。而且所有人的态度都明显偏向美雪,而不是受害人——白滨,我们在美雪面前绝口不提此事。

  只有我和美雪两个人上课的时候,有好几次美雪欲言又止,到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大三学生都忙着找工作,根本没时间理会别人的私人问题,这件事不久就被淡忘了。

  我想进的那家出版社要过一阵子才举行笔试,静流对找工作也兴趣缺如。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优哉游哉地闲晃。

  那个时候,我们俩就像两只错过了季节的蝴蝶,为了寻找片刻的日照,天天浪迹在大街小巷或森林小路上。

  “你知道吗?”静流问我。

  说这话时,我们正漫步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

  “现在美雪走到哪里都要带着那张照片。”

  “哪张照片?”

  “流星的那张呗。”

  说不清为什么,她的语气让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啊,是吗?”

  “很高兴吧?”

  静流拢拢头发,看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嗯,很高兴。送的礼物人家喜欢,自己当然高兴了。”

  静流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我知道她想要的是另一个答案,但我说不出口。而且,我现在也搞不清了,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好像又长个儿了嘛。”我连忙岔开话题。

  “长了一点儿,”她说,“前两天我去称了一下体重。已经好几年没有称过了。”

  “咦?多少斤?”

  静流转了转眼珠,一副“你可愁死我了”的表情。

  “不许问女生的体重,懂不懂啊?”

  我禁不住笑了出来:“你可不是一般的女生。再说,关心你才这么问的。”

  她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

  “谁说我不是一般的女生?” 她的声音里有种明显的不满,“你就不能顺着我说呀。我是女生,一般的女生!”

  “迟钝!”她甩下一句,快步朝前走去。

  她最近总是喜怒无常。一会儿阴沉着脸,乱发脾气,一会儿又晴空万里,连说带笑。不知道青春期的少女是不是都这样,我是男生,对此不得而知。

  静流已经率先走出十多米,只留给我一个背影,她的背影可爱极了。富有春天气息的樱花粉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襟毛衣,肩膀上下起伏,像是还在赌气,吭哧吭哧大跨步地走着,使得垂肩的黑色秀发也大幅地摆动着。

  我举起相机,透过镜头凝视着她。由于是逆光,静流的背影镶了一道光边,看起来很小很小。我想起第一次透过镜头看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背对着我。

  我按下快门。接着又拍了一张。她突然转过头,我把镜头拉近,她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

  我连忙跑过去。她摊开掌心,让我看。

  “我的牙掉了。”

  她的掌心里是一颗乳白色的小牙。

  “真的!哪颗牙?快让我看看。”

  静流眼泪含在眼眶里,死命地摇着头。

  “别过来!我死也不会给你看的!”

  她转过身,接着往前走。没办法,我只好跟在她的身后。

  “你的乳牙还没退光呢。”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告诉过你的,我还有几颗牙没换呢。”

  “那你这次掉的是哪颗?好了好了,我不看,行了吧。”

  “上门牙,一定丑死了。”

  “很快就能长出来的。”

  “唉,”静流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把头发留长了,以为以后可以穿漂亮衣服了,谁知道会这样。”

  “白费劲了。”她又叹了一口气,“至少也要等……”她打住不说了。

  “至少也要等到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第二天,她又穿回她的罩衫。紧的地方好像自己动手改过了,头发也编成了麻花辫,露出宽宽的大脑门。静流终于又回到她的“孩提”时代。看到实在藏不住,她索性大方地让我看她掉了的牙。上面的门牙果然少了一颗,虎牙旁边露出一道缝。看起来更可爱了,但她本人还是耿耿于怀。

  那天她的样子有些说不出的奇怪,灰色的罩衫、黑色的短袜、麻花辫、巧克力色金属框眼镜。但胸前鼓鼓的,腰上也多了些分量。比刚见面的时候更滑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又宁静。我对这种生活渐渐习以为常,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结束的一天。一切都仿佛在我的掌控之中,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可是,我错了。

※    ※    ※    ※

  三月快过完的时候,通知来了。

  楼下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两封信。那天是我先回来的,于是就都拿出来,回到房间,我把写着静流名字的那封放在桌子上。先看自己的那封,开信封的时候,由于紧张,手指僵硬,费了半天劲才打开。

  上面的文字立刻跳入眼帘。

  “濑川诚人先生,非常遗憾,这次的……”

  不出所料。我发现对一件事寄予的希望越大,往往就是这种结果。我的挫败记录上又添了一笔。三振出局、手工课不及格、彩票不中奖,还有失恋,我都习惯了。

  不能否认,还是有点儿失望,不过我很懂得平复这种情绪的方法。我告诉自己,现在虽然不顺,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又过了三十分钟,静流回来了。她进屋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菲利普·罗斯的《再见,哥伦布》。

  “我回来了。” 她走进饭厅。

  “回来了。”我应了一声。

  她瞥见桌子上的信封,立刻紧张起来。

  “你怎么样?”

  我微微摇了摇头。

  “没取上?”她很惊讶。

  “嗯,没取上。”

  “鼓励奖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她说,“怎么会?”转了一圈,又问,“你在骗我?”

  “没骗你。要是骗你还好呢。”

  “不信就自己看吧。”我指了指摊开在床上的通知书。她还是不相信,半信半疑地看着我,眼神里更多的是期待的神色。

  她走到床边,伸手拿信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盯着我。她把信凑到眼前,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怎么会这样?”她看着我,“为什么?”

  “我也觉得。”

  “不应该这样的!”

  “我也觉得。”

  “怎么可以……”

  “别光想我了,还是先看看你的结果吧。”

  她好像压根儿就忘了还有这么回事。我这么一说,才低头去看桌子上的信。

  “哦,对了。”

  她拿起信,对着灯光照着,好像这样就能看见里面似的。接着, 她打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