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PART-III

  

  “不可能。”她看着我,“怎么会?”

  “我早就猜到会这样。”真的,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恭喜你,静流。”我两手握住她的胳膊。

  她快要哭出来了。

  “怎么可能?”

  她又看了一眼通知书,这回终于哭了出来。

  “怎么可能?”

  特别奖,虽然不是最高,但紧随其后,也很了不起。我的预感应验了。她拍的照片确实与众不同,评审还是很有眼光的。

  哭过一通,她开始大声地擤鼻子。

  “好了。我就想不通了,获奖的是你,落选的是我,凭什么反倒得我来安慰你呢。”

  我半开玩笑地说着,她的脸上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是啊,这是为什么呀?”

  “我觉得这个结果很公平,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我坐在床上,心平气和地对她说:“我要是评委,也会选你的。”

  “我要是评委,我就选你。”

  “嗯,”我点点头,“我自己明白。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的。”

  “所以啊,”我接着说,“我还得加把劲。知道不足,才可能进步嘛。你说呢?”

  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没有言声,只是点了点头。

  “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突如其来的表扬让我有点儿莫名其妙。

  “谢谢。”我说。

  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只好再说一遍:“哦,谢谢。”

  我问静流:“得了特别奖要怎么庆祝一下呀?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起来了,她看好一个二手的MF镜头,虽然有点儿贵,但只要多打点儿工,还是可以买给她的。

  我刚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她,静流开口了:“要什么都可以?”

  我有点儿犹豫,但转念一想,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女孩,应该不会要得太出格,于是大模大样地说:“要什么都可以。”

  “真的?”

  “真的。”

  “不会骗我说出来,又告诉我不行吧?”她还是不放心。

  “你要的东西不会贵得让我买不起吧?”

  “贵?”

  “是啊,我的经济状况你也是知道的。”

  “放心好了,不会花你一分钱的。”

  那会是什么?我反倒更不安了。

  “好吧。说话算数,你说吧,想要什么?”

  “唔……”她哼唧着,“唔……”就是不说出来。

  “噢,明白了,你想要‘唔’?”我故意逗她。

  她的脸突然涨红起来,我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她低下头,两手绞在一起,一直盯着自己的小手,不说话。

  “好了,不开玩笑了,说吧。”我在一边催促着。

  她还是一副难于启齿的模样。两只手绞在一起,松开,再绞在一起,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在用水泵汲水一样。每松开一次,藏在心里的话就往上升一点儿。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要说的话已经被汲到嘴边,可以脱口而出了。

  “吻。”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要你吻我。”她还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嗯。”我立刻点头答应。

  “没问题。”我要赶在还没来得及犹豫之前答应下来。就像登山队队长一样,趁着还有热情的时候决定冲顶。

  “真的没问题。”

  可能是觉得我答应得太过痛快,静流一脸的诧异,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我。

  “真的可以?”

  “真的。”

  “可是……”

  “真的可以。”我强调说。

  “啊,可是……”

  “现在说‘可是’已经晚了,就这么定了。”

  她似乎转眼之间就后悔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那么……”我抢先说,“现在?现在可以吗?”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看得出来,她的脑子现在很混乱,有犹豫,有后悔,还有期待;有友情,有罪恶感,还有爱恋。她眨了好几次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吸了好几次鼻子,终于下定决心。

  “现在不行,得明天。”“为什么现在不行?”

  “唔……”她点点头,“这是人家的初吻。”

  “哦。”我说。

  “我可不想弄得鼻涕邋遢的。”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是认真的。而且,她的鼻涕确实快流出来了。

  “发型和衣服也都不合适。这对我来说可是有着特别意义的。我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不会吧?”

  “会的。你可没说得现场领取,过期作废。”

  “嗯,那好吧,没有期限,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

  “明天,”静流说,“我就要明天。”

  “没问题。”

  晚上,静流抱着靠垫,来到我的房间。

  “我可以睡在你旁边吗?”

  “睡吧。”我回答。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得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把靠垫放在我身边,接着自己又蜷缩在上面。

  “好像有点儿不够大了嘛,这个靠垫。”

  “人家长个儿了呗。”

  “嗯,过两天一起去给你买张床吧。”

  “好吧。”她好像不太感兴趣。

  “啊!”她突然叫起来。

  “怎么了?”

  “这房间的天花板,颜色和饭厅的不一样。”

  “是吗?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

  “就在你身边这么近,你都没有注意到。”

  “哦。”

  “你没注意到的事情太多了。”

  “哦。”

  “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住在这儿的第一个晚上。”

  “怎么了?”

  “喝了酒,怎么都睡不着。”

  “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也是,睡不着。”

  “也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是啊。”

  过了一会儿,她有点不安地说:“如果今天地球毁灭了,那可怎么办呀?”

  “不会的。”我安慰她,“一睁开眼就是明天了。”

  我翻了个身,正好面朝她,发现她正看着我。

  怎么了?静流用眼神询问。

  没什么?我也用眼神回答。

  我一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没想到却可以和她如此轻松、亲密地沟通,这让我很感动。

  “我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宽容、慈爱。我实在弄不清这眼神的含义,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

  “人行横道?”

  “嗯,那条人行横道,就像一点儿也不甜的巧克力蛋糕。”

  淡淡的橘红灯光下,她哧哧地笑着。

  “接下来,空荡荡的学生食堂里,我坐在你身边。”

  “当时是这样。”

  “我问:‘你旁边有人吗?’你回答:‘好像没人。’”

  “你都还记着呢。”

  “我什么都记得。一秒也不会忘。这些记忆是我的珍宝。”

  “是吗?”

  “是的。”

  黎明前的人行横道,花楸树,我骑在你肩膀上……静流陷入回忆中,回忆着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你买给我的多纳圈。”

  “我也记得。”

  “我吃着就哭了起来。”

  “你是哭了。”

  “那是因为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你,可你却不替我说话,我那时难过死了。”

  “我明白。”

  “你看我哭了,就过来抱住我。”

  “嗯。”

  “那种感觉好幸福。”

  “是吗?”

  “是的。你一定想像不到我有多幸福。”

  “我能。”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不能。”她接着说,“你又不是我,你想像不到的。”

  我想了一会儿,说:“确实。”

  静流微笑起来:“你的口头禅。”

  “口头禅?”“你总习惯说‘确实’。”

  “是吗?”

  “是啊。”

  “我怎么不知道?”

  “人一轮到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给前面的话题画了一个休止符。接着又翻开新的一页。

  “我在想啊,”她说,“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是啊。”

  “光着身子,连件衣服都没有。”

  “哦。”

  “手里空空的,还拼命地攥着,像攥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记得吗?”她问我。

  “记不得了。”我说,“我的记性不太好。”

  “我模模糊糊地还记得。”

  “是吗?”

  “很模糊。那种感觉好寂寞,好孤单。”

  “因为自己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吧。”

  我想,就算她的这段记忆是“假性”记忆,很可能她实际上什么都记不得,但她说的那种寂寞应该是真实的。每个人心里深藏的寂寞,就像冷风吹过冻土,寂寞、孤单。

  “后来呢,”她接着说,“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

  “嗯。”

  “可还是感到寂寞。”

  她微笑着,但是那微笑仿佛笑中有泪。

  “有了那么多回忆,”她说,“可为什么还会感到寂寞呢?”

  我回答不出来。她可能根本不需要什么回答。这不是一个设问,这甚至可能不是对我说的话,而是她不经意间流露的感叹。

  “可是,”她接着说,“可是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躺在你的身边,心里就会暖暖的,不再感到寂寞了。”

  “嗯。”

  她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困了。”

  “真困了?”

  “嗯,睡觉吧。”

  她把毯子一直拉到鼻子上面。

  “晚安。”

  “晚安。”

  我们很快就睡着了,那一夜,我们睡得很沉,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