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PART-I

  

  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但静流还是坚持把我们的“舞台”选在了“天堂”。我们约好下午三点在自然公园的树林里见面。她要利用之前的时间去弄头发。

  这一天是春学期例行的开学典礼。让我庆幸的是美雪居然没有出席。虽然跟她之间不存在什么背叛不背叛的关系,但我的心却仿佛被一把钝钝的剃刀切割着,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绞痛。即便见到了美雪,我恐怕又会像从前那样,只敢看她的肩膀了吧。

  到了约好的时间,我撑着伞,前往自然公园。又到了那条国道,我按下信号灯,走过人行横道,朝树林走去。这天的雨就像一个偏执狂,发作起来没完没了。我穿过广场,一路沿着小河走进树林。

  静流站在池塘边。

  她穿了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淡粉色连衣裙,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原野上成群绽放的小花。手里撑着一把杏黄色的雨伞,伞盖住了她的脸。

  “静流。”

  我喊了一声,她回过头。这时,我看清了她的脸,她今天没有戴眼镜,头发像新娘子一样整齐地盘了起来。

  “哦,”我禁不住惊叹,“很漂亮。”

  “谢谢。”

  她羞涩地低头,看着地面。

  “这雨还是下个不停。”

  “是啊,不过没关系,一切照原计划进行。”静流抬头看着天空。

  “像雾一样。”

  接着,又看向我:“我有备而来。”她指了指自己的包。

  “自拍。”

  “什么?你要拍下来?”

  “嗯,留作纪念。”

  说着,她露出她的小豁牙,嘿嘿地笑了起来。那是“小孩子”静流的笑脸,看上去是那么熟悉。

  接下来我们正经八百地忙活了一阵。先要决定两个人的位置(花楸树的附近有一个大树桩,可以作为她的踏板,虽然这些日子她长高了四厘米,可怎么看都还是个小个子女生),接着是固定三角架,把静流的单反相机装上去。为了防止进水,我们还在相机上蒙了一块毛巾。

  接着,我一个人站在树桩旁,她待在相机那儿,透过镜头进行构图,接下来对焦,调节镜头。

  一切就绪,她放下相机,跑到我身边。单反相机本身带了一个红外线遥控器,那遥控器现在就握在她的手心里。

  刚才对焦的时候她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淋得湿湿的。我索性也把伞收了起来,立在树桩边上,朝静流招了招手,示意她踏上来。

  她睁大眼睛,用手捂在胸前,调皮地晃动着身子。接着,鼓起腮帮子,呼地吐出一口气,然后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我的手早就等在那儿了,手臂用力,把她托到树桩上。

  这时我才看清楚,她今天穿了一双特高的高跟鞋。鞋跟快有十厘米了。我很好奇,她那么小的脚,要到哪里找来这样一双鞋。

  我们面对面站好。她的脸离我很近,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她化着淡淡的妆,很美,我想告诉她,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低下头,不说话。

  “可以了。”她说。

  她紧张得直舔嘴唇,镇静了一下,又舔了舔嘴唇,用手抹了抹裙子。

  “开始吧。”

  我也紧张得要命,这也是我的第一次,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上午,要先怎么做,接下来再怎么做,好不容易在脑子里存入了一套“接吻”程序,结果听到她一声令下,这些程序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但转念一想,忘了也好,顺其自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么一想,反倒放松下来。

  我把手搭在静流的肩上,脸靠近她的脸。她起初还一直瞪大眼睛盯着我,到了最后的最后,才静静地闭上眼睛。

  我们的鼻子先是撞到了一起,我连忙侧脸,于是接触到了她的嘴唇。在嘴唇相碰的一刹那,她像受了惊吓似的,缩了缩脖子。在她薄薄的眼睑下面,她的眼珠正快速地动着。雨珠滚过她的额头,流进了她的眉间。这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接吻,不过是两人嘴唇皮肤的接触而已。她并没有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接下来,我试着把静流拉得再近一些,她的上半身本来就向前探着,一拉之下顿时失去了平衡,她猛地伸出手,用手臂圈住了我的脖子。

  这个动作大大激励了我们,我们开始“正式”接吻了。

  我把手从她的肩膀挪到背后,拥她入怀。我的腰紧贴着她的腰,胸紧抵着她的胸。贴在

  一起的部位开始发烫,变得异常敏感。她有点儿受不了了,张开嘴,喘息着。我顺势继续深入,探到了她嘴唇里面那个粉红色的柔软部分,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两个人的嘴唇濡湿了,接吻注入了性的意味。心里很是渴望,渴望做点儿什么,但又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觉得接下来还有很多很多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而且一定是很美好的东西,在等着我们。

  我们相拥在雨中,双唇绞缠在一起,如痴如醉。她的唇就是我的一切,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微末的琐屑。

  突然,我的舌尖触到了她的牙齿,又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我一颗一颗地舔着她的小牙,找到那颗乳牙脱落的地方,用舌尖感受她柔软的牙茎,感觉奇妙极了。

  静流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在我的凝视下,她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吸进一口气,这个动作使我们俩的舌头接触到了一起。我听说过法兰西热吻,但当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以为这是自己发明的一种更加亲密的接吻方式,舌头纠缠在一起,感受彼此的柔软。我们都太陶醉,以至于觉得时间的尺度也在随我们而改变,仿佛在我们热吻时,地球已经转了无数圈。

  我们一度分开,羞涩地看着对方,很快开始了我们的第二个吻。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从紧闭的眼睑之间涌了出来,流过她的面颊,也流过我的面颊,流过我们的嘴唇。

  她的手臂紧紧环抱着我的脖颈,力道不断加强。

  三米外是静流的单反相机,它为我们记录下了这一幕幕,快门一直不停地运作,喀嚓,喀嚓。

  我们的头顶上,“星期三”在“梅鲁克鲁提”、“梅鲁克鲁提”地一边叫,一边盘旋着,仿佛也在为我们祝福。

  直到胶卷用光了,我们才结束了雨中的热吻。

  “原来接吻的味道是咸咸的。”静流说。

  “嗯,是吧。”

  我们把全部工具放回她的包里。

  静流撑开那把杏黄色的伞。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回味一下。”

  “你先走吧,”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可是你淋湿了呀,应该快点儿换衣服才好。”

  “嗯,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好的。”

  我迈步走开,静流从后面叫住我:“等一等……”

  我转过身,她看着我,脸上是我熟悉的生涩笑容,这次只有百分之三十。

  “接吻的时候,”她说,“唔……至少在接吻的时候,你是不是有一点儿爱我?”

  “有。”我回答,“放心好了,我不会去吻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孩。”

  “太好了。”她用右手捂住胸口。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们喝红酒,好不好?”

  “好。”

  “就像你刚来的那天,我们吃‘极光嫩煎小菠菜’,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唔……值得庆祝的事情很多。”

  “知道了,”她说,“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好吧。”

  “再见。”

  “再见。”

  这次我径直走出了树林,没有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在一起喝红酒。静流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    ※    ※    ※

  她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得奖以后,我信心大增,决定去法国,继续学习摄影。

  这次的谎言实在太笨拙,笨拙得就像她这个人。我已经被她骗过那么多次,这样的托辞怎么能瞒得过我呢?我们都有太多的顾虑,不能真正理解对方的心意,结果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就已经结束了。

  我是一个很笨的人,但不至于笨到失去之后才察觉。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情,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去做。时间就在我每天的胡思乱想中一天天过去了。美雪对我表现出的情意,令我欣喜得想要大喊大叫。她是我从十八岁起就暗恋着的女孩,美丽,聪明,人见人爱。可是,我却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那个小小的女孩,那个宽宽的额头、天天吸着鼻子的奇怪女孩。

  我在意美雪的感受,美雪在意静流的感受,静流同时在意我和美雪的感受。相互钳制,谁都动不了。

  我不知道静流竟然有了要退出的念头,而静流也不知道其实我是爱着她的,结果就这么错过了。

  如果我能早点儿踏出这一步,一切就不会这样了。

  我以为在树林里接吻时,静流应该已经明白我对她的感情。可是,太晚了。对我而言,这是初吻,我认定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美妙的时刻。但对静流来说,这却是最后一次。我们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重叠在一起,叠成了那个让我刻骨铭心的吻。

  我去她家里找她,她的继母很冷淡,根本不理睬我。我到学生科去问,他们说静流休学了。

  我又去找她的那两个朋友,瘦高和矮胖。她们两个也不知道,但很担心她,告诉我如果联络上静流,就立刻通知她们。

  我还想去问美雪,但又一想,觉得静流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她的。就这样,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从那时开始,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到了五月黄金周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摄氏三十九度的高烧一连烧了好几天,咳得也很厉害。我根本走不出房间,家里的食物见了底,我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浑身的关节都在疼,脑袋一片混沌,几次出现静流的幻影。

  她还是穿着那件罩衫,坐在床沿上玩填字游戏。我甚至听见她大叫“圣凯蒂!”有时看见的是喝醉的静流,她高喊:“热烈欢迎,D罩杯!”有时抬头一看,发现她正蜷缩在饭厅里的靠垫上,看着文库本小说。

  我当时的情形一定很不妙,因为关于黄金周的最后几天,我脑子里几乎没有一点记忆。

  长假过后,大家看我还没有出现,就派关口做代表来看我。那时我正像一只蛹似的蜷在床上,高烧虽然退了,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整个人虚弱得不得了。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关口的背上了,他正背着我下楼梯。

  “啊……”我已经虚弱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担心,我带你去医院,出租车已经叫好了。”

  “味道。”我嘟哝着。其实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用药了,但只要一清醒过来,脑子里立刻想到的就是这个。真是可悲的习惯。

  “味道?”关口一时被弄得莫名其妙,旋即领会过来,“噢,那个味道呀。”

  “就像面包店里浓妆艳抹的小时工身上的味道。”

  “你发现了?”

  “当然,你看不见吗?我脸正中间开着两个洞呢。你以为它们是干什么用的?”

  哈哈,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其实大家都知道。”

  “真的?”

  “人人脸上都有那么两个洞,只是看你这么介意,大家才故意装做不知道的。”

  “我们可都是很善解人意的哟。”关口又说。

  “谢谢……”

  身体虚弱,意志也跟着脆弱起来,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

  一边哭,一边说谢谢、谢谢,关口好像不太受用。

  “求求你,快别哭了,肉麻死了。”

  我还是止不住眼泪,一直说着谢谢、谢谢,直到关口把我塞进出租车的后座上。  

※    ※    ※    ※

  “我的目标确定下来了,以后争取成为联合国的工作人员。”白滨说,“毕业后我会继续读研究生,还要学习法语。”

  思前想后,白滨还是决定继续儿时的梦想。

  “那好吧,现在除了白滨以外,大家的工作都定下来了。”关口说。

  他要进的是一家外国电影公司。他起初削尖脑袋想往商社里钻,却发现这个行业几乎已经不吸纳应届毕业生了,于是回头选择了最喜欢的电影。

  据他说竞争十分激烈,但他凭借热情和远远超出常人的流利英语,过关斩将,一路冲杀了过去。我得承认他的英语确实不是一般的棒,他可以用纯正的英语再现《教父》三部曲的原声,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唉,找工作找了这么长时间,现在好了,总算可以安下心写毕业论文了。”

  “干杯,庆祝一下!”早树提议。

  “对了,”关口叫我,“诚人,我们一直等着你定下来才聚会的,应该由你来致祝酒词。”

  “好的。”

  我端起啤酒杯:“让大家久等了,我昨天终于也收到了出版社内定的通知。大家找工作辛苦了,干杯。”

  “干杯!”几个声音同时响起,伴随着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美雪应该是最早定下来的。”早树说。

  “我是走后门才进去的,不能跟大家比,大家凭的是实力。”美雪一脸惭愧的神色。

  “那我就是第二个了。”早树说,她进的是一家大型旅行社。

  “最让人意外的是由香了。”

  “不会吧。”

  由香成了“算命馆”的占卜师,周末已经开始上班了。我很好奇,还没等恋爱就先对恋爱绝望的她怎么去替人家解答爱情问题。

  “不过听起来很热门。”

  “就是,我可不是吹牛啊,我占卦可是很灵验的。”

  “那先来替我算算,”白滨说,“帮我看看我的爱情运势如何。”

  “搞什么搞嘛,”关口嘲讽说,“你的恋爱,早就被本垒打出局,现在正围着卫星轨道转呢。”

  “总之啊,”他指着白滨的脑袋说,“头上有两个旋儿的人根本就谈不成恋爱。”

  出乎意料的是,白滨一点儿也不介意,只是不服气地笑了笑:“哦,是吗?我可没听说过呢。”

  他瞥了美雪一眼:“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居然还是这么自信,对自己永远充满信心,我开始有点儿羡慕他了。

  “我也这么认为的,”美雪说,“只要坚持,什么都有可能。”

  “是吧是吧。”白滨见美雪替自己说话,异常兴奋。

  “美雪,你这样做就不太好了吧,”关口叹着气说,“那家伙脑袋不会拐弯,你要拒绝就得狠点儿,给他留情面,反倒害了他。”

  “喂,”白滨站了起来,“说什么呢。我可是很敏感的人。美雪之所以拒绝我是因为她……”

  接着他把目光对准我:“她喜欢上了诚人,可是诚人对她没有感觉,我都看出来了。”

  说完,又接着问美雪:“大家还都不知道?”

  “没关系,”美雪说,“想说就说吧。”

  白滨点点头,接着说:“我说的凡事皆有可能,是说以后,我现在可没想死缠烂打。可人都是会变的,我自己也在变,每天都在向自己的梦想一步步靠近。”

  关口被白滨的这一通演讲打动了,不再冷嘲热讽。

  “好了,好了,”他说,“我才是最笨的那个,行了吧。”

  接着,关口对美雪摆了摆手:“我要跟唐吉诃德再见了。”

  “什么意思?”白滨一脸疑惑,“这又有什么典故?我怎么不知道?”

  “看来你的敏感也不太管事嘛。”

  “那么,”美雪说,“我就是那个被他当成巨人的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