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PART-III

  

  美雪终于说不下去了。说了声“抱歉”后,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拂在脸颊上,轻轻地抖动着。我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两个悲伤的人互相依偎着,就像重叠的两个N字,两颗心在一起颤抖。

  矩形的月影渐渐地移动着,不一会儿照到了我们俩的脚尖上。美雪的脚很小,这让我很自然地又想到了静流。那个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撒谎的小女孩。

  “信……”我说,“要寄给我啊,我等着。”

  美雪在我的身边保证似的点着头。

  “只要那个公寓还在,我就一定还在那里。”

  “知道了,我会寄的。”她说。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睛。

  “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我也是。”

  她把遮住脸颊的头发又掖回耳后,用食指抹着眼角。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失眠。”

  终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朵微笑,湿湿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我会把静流的事全部讲给你听的,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

  美雪说。

  “她总是说起你,她是那么想见到你。”

  “嗯。”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还很长。”

  美雪专注地仰望着夜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她的身影就像一幅黑白照片。

  “我要跟你讲很多,”她说,“很多很多静流的事。”

※    ※    ※    ※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白人女性,看到我,她露出笑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时间是晚上六点多。除了我以外什么人也没有,大概她的朋友们都在白天来过了吧。那样最好,我不想从陌生人嘴里听到静流的消息。

  展览画廊用屏风隔出了几个空间。第一个房间里展出了六件作品,都是黑白照片。可能为了表达这个房间的主题,第一面墙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写着“fluke”的金属牌。

  fluke——侥幸,这很符合她谦虚的个性。她是想告诉人们,这些照片不是她技巧的成功,只是她比较幸运罢了。

  都是一些孩子的笑脸。有盎格鲁-萨克逊的,非洲的,拉丁美洲的,还有亚洲的小孩。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可笑?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孩子们都咧开嘴,绽放着最完美的笑容。连观者也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是一组令人愉快的照片。

  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她肯定动用了她特有的魅力。不然,孩子们不会笑得这样自然。还有的小孩扭着身子在笑,就像正被一千只手呵着痒。我几乎可以听到从孩子们脱落的门牙缝里传出了格格的笑声。

  背景是纽约的风景。有小路,有百老汇,有哈德逊河的岸边,还有中央公园的绵羊草坪。

  第二个房间也只写着“flukeⅡ”。

  应该是刚开始的时候拍的,照的都是一些法国农村的情景,而且每张照片中必有人物。晾衣服的女人,干农活儿的老人,还有对着镜头摊开手掌,摆出“别拍我”架势的亚洲女人,大概这就是克莉斯汀吧,脸上挂着异常亲密的笑容。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她在心里是允许这次拍摄的。她们的相遇应该是很奇妙的一次邂逅吧。

  还有一些像是在非洲拍的照片。月光下的荒野中,男人们围着篝火围成一圈。还有街上的苦力,盯着发动机看的工程师。这些从个人角度拍出的照片,每一幅都是映出她内心世界的镜子。我能够感觉到她按下快门那一刻的感受。

  下一个房间的作品风格完全不同。金属牌上写着“myself”。正如名字所提示的那样,展出的都是她个人的一些照片。

  从第一张照片开始,静流就牢牢揪住了我的心。这是她写给我的私人信函,满载着爱的消息。

  超越时空,我们对视着。

  她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微风轻轻吹起了她的裙角,她以非常温柔的神情迎着镜头。像是在法国拍的。跟我最后见到的她没什么不同,没有戴眼镜,长发在风中飞舞。

  唇微微地张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这个动作实在是太熟悉,太让人怀念了,我甚至觉得听到了她的声音。

  “诚人!”她好像在叫我呢,我竖起耳朵。但照片中的她已经定格在欲言又止的那个瞬间,永远都不会再有声音传来了。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走向下一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是在室内拍的,吊带背心加平角裤的装扮。像是为了刻意强调长大的一面,她摆了个强调胸部曲线的姿势。长长的头发挡在脸颊边,很是性感。通过照片,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变化。曲线变得明显了,脸型也变了。说是静流,倒不如说是静流的姐姐更可信些。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白色纯棉内衣的小女孩了。泛着光泽的丝绸吊带背心,平角裤包裹下的柔软的腹部曲线,隐约起伏的阴部。

  她长大了,成熟了。

  所谓的爱情大抵就是这样吧。接受异性,呵护着爱情渐渐长大。把生命全部交出去,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她丰满的肉体,没有出口,没有去路,就此终结。多么悲哀的结局。因成熟而走向悲哀的肉体。

  第三张是在公寓的房间里拍的,窗外隐约是纽约的摩天大楼。由此可见,拍摄地点是在很高的楼层。她倚靠在窗边,对着镜头摆出一副梦幻般的表情。即便没有参照物,也可看出她的个子很高。毫无争议的成熟女子,并且非常有魅力。宽宽大大的毛衣下是修长的蓝色牛仔裤。

  如果我们是在这种情景下相遇,我是断然不敢上去和她打招呼的。她看起来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的熟悉,非常的自信,一切都控制在她自己的手中。根本找不出当年那个笨拙的影子。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三年的岁月竟然把她彻头彻尾地改变了。虽说这是一种病,但这变化也太富有生命力,太有力量了。她以日后的时间为代价换得了片刻的闪耀。她在大声歌唱着生命的奇迹。

  下一幅照片很明显是对我的一种邀请,几乎呼之欲出:“诚人,看呀,看我呀。”

  她穿着胸口开得极低的礼服。正是她说过的“性感的低胸装”。款式简单的礼服把她的身材衬托得很好。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以及延伸而下的匀称的双腿。她挑着头发,露出引诱的眼神。颇有不放过任何男人的架势。

  仔细观察还会发现,她在细节的地方也是下足功夫的。

  礼服的肩带微微滑落,蓬乱的几缕头发挂在嘴角,眉峰的曲线。

  但是,这一切一旦组合到一起,就给人一种刻意营造的旋律感。

  因为,尽管照片里的她是那么性感撩人,嘴里叼着的却仍是多纳圈。

  最后的照片不用看我也能猜出是什么。

  一直没有拍成的裸照。她以自我拍摄的方式把它留给了我。她在床上。像波浪一样起伏的床单中央,她背对着相机侧坐着。扭着身子对着镜头。左手放在床单上,右手放在左面的乳房上。这个姿势很容易让人想起给孩子喂奶的母亲。

  她的意图很明显。是向我展示她已经褪去了婴儿斑的光滑臀部和柔软的乳房。而且她把它们都收到了一张照片里。她光洁的臀上哪里还有什么婴儿斑的踪影,那是一个丰美的圆弧。

  优美的背部曲线,凹陷的肩胛骨,毫无瑕疵的后背,随时要从手掌里跳脱出来的柔软乳房。

  她的眼睛看向镜头,像是在说:“怎么样?很正点吧。所有的地方都还不赖吧。可要看好了,这就是我。”

  所以,我很认真地看,看她的臀部和乳房。为了永远记住它们,我连细节的地方都看得很仔细。用我的眼睛当照相机,把我眼睛所看到的都拍下来,并把它们深深地烙到胸口。她的胸,还有她的腰,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我把静流此刻的样子深深地植在心里,我可以预言:今后每次想起,我还是会激动不已。

  (很正点,静流。)我在心里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