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朝夏天过渡,白天长了起来。我们庆幸天老也不黑,放学回家路上,这里那里到了不少地方。到处是清爽怡人的新绿气息。
我们喜欢从经常约会的神社沿河堤一直往上游走去。河滩长满绿草,水面时见鱼跃,黄昏时分响起蛙鸣。时而在没有人影的场所轻轻把嘴碰在一起——便是这个程度的接吻。喜欢这样趁人不注意快速接吻。感觉上好像只掠取世界所赐硕果最甜美的部位。
那天也在放学路上走去上游后折回。我们坐在神社石阶上,筹划五月连休时的远游。亚纪想去动物园,可城里没有那劳什子。最近的是有飞机场那座地方城市里的动物园,坐电气列车要两个小时,往返四个小时。我觉得近些的海或山也可以,但亚纪对动物园劲头极大,说早些出门岂不就能玩上五个小时。
“带盒饭去,”她说,“你那份也做出来。那样,饭钱不就省出来了。”
“谢谢。往下就是车票钱。”
“可有办法?”
在图书馆打工挣的工钱倒是有剩。只要忍一忍少买几张CD,几个旅费总可以抠出来。
“家里没问题?”
“家?”亚纪费解地歪起脑袋。
“打算怎么跟家里说?”
“就是跟阿朔去动物园——直说不就行了?”
倒是那样。不过那么直截了当得到承认,感觉上像去参加小学郊游似的。
“古文里的直截了当①,意思是忽然、暂时什么的吧?”
她惊讶地眯起眼睛:“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你家里的人是怎么看我的呢?”
“什么怎么?”
“可会作为女儿将来的夫君予以承认?”
“不至于想到那里吧?”
“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才十六呀。”
“四舍五入,就是二十。”
“瞧你计算的。”
我怔怔望着她从裙子里露出的小腿。暮色中,雪白的长袜分外醒目。
“反正我想早早跟你结婚。”
“我也想。”她淡淡应道。
“想一直在一起。”
“嗯。”
“既然两人都那么想,那为什么不能呢?”
“语气一下子变了嘛!”
我没理会她的品评。“因为什么呢?因为其成立的前提是社会上自立男女双方的自愿。而这样一来,因为有病等原因不能自立的人就不可以结婚。”
“喏喏,又走极端了。”亚纪叹息道。
“社会上自立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她想了想说:“就是自己能干活挣钱吧?”
“挣钱是怎么回事?”
“这——”
“那就是:在社会上按自己的能力扮演角色,其报酬就是钱。既然如此,那么具有喜欢一个人能力的人发挥那项能力去喜欢一个人,以此挣钱有什么不好?”
“若不对大家有用恐怕还是不行的吧?”
“我不认为对大家有用的事比喜欢一个人更重要。”
“我可是要把大言不惭地发出这种不现实议论的人作为将来的丈夫的哟!”
“无论表面上说的多么漂亮,绝大多数人其实都认为只要自己好就行。是吧?”
我继续道:“只要自己能吃上好东西就行,只要自己能买得起想得到的东西就行。可是喜欢上一个人却是把对方看得比自己宝贵。如果食物只有一点点,我要把自己那份给你亚纪吃;如果钱很有限,我要买亚纪你喜欢的东西而不买自己的;只要你觉得好吃,我的肚子就饱了;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这就是所谓喜欢上一个人。你以为有什么比这更宝贵的?我想不出来。”
“发现自己身上有喜欢上一个人能力的人,我认为比任何诺贝尔奖发现都重要。如果觉察不出或不想觉察这一点,那么人最好消亡,最好撞在行星什么上面早早消失。”
“阿朔”——亚纪劝慰似的叫我的名字。
“有的家伙脑袋稍微好使一点就自以为比别人了不起,不过是傻瓜蛋罢了,真想对他们说一句好好学一辈子去吧!赚钱也一样,会赚钱的家伙一辈子只管赚钱好了,用赚的钱养活我们好了!”
“阿朔!”
亚纪再次叫我名字,我终于闭上了嘴。亚纪透出困惑的面庞就在眼前。她略微歪了歪头说:
“接吻好么?”
动物园是一如往常的动物园。狮子躺着,土豚浑身是泥,大食蚁兽在吃蚂蚁。象在栏里转圈走动拉一堆极大的粪,河马在水里懒洋洋打哈欠,长颈鹿以俯视人类的姿势伸长脖子吃树叶。
一见到动物,亚纪顿时忘乎所以,人再多也能勇敢地挤进去。看见狐猴,叫我快看,“尾巴摇得多巧!”还对绿色的大蜥蜴招呼道:“过这边来!”
说起来,花钱看什么长颈鹿什么狮子,到底有什么意思呢?动物园这地方只有臭味罢了。对于自然保护和地球环境问题我很关心,但并不是自然主义者和生态主义者。我想和亚纪一起幸福地生活,为此希望绿色和臭氧层保留下来,仅此而已。
保护动物我原则上赞成。不过较之动物们的可怜相,我更为杀戮或虐待它们的人的残暴和傲慢而气恼。亚纪在这上面有误解,认为我是喜欢动物的有爱心的人。所以才说“阿朔,这个连休去动物园、动物园!”而若以为我看见浣熊或锦蛇会乐不可支可是大错特错。与此相比,让我接吻、让我触摸胸部……想虽这么想,却不敢说,胆小。
在低地大猩猩围栏附近吃盒饭。大猩猩在围栏一角安静地搔着腋下。时不时凑近鼻头,像是在嗅气味儿。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认为它对自己的体臭心怀不满。由于同样动作重复得太久了,我怀疑它怕是神经出了问题。
“你爷爷心上人的骨灰,还保管着?”吃罢盒饭喝易拉罐乌龙茶时亚纪问我。
“啊,保管着。遗嘱嘛。”
“的确。”她微微一笑。
“怎么问起这个?”
亚纪略一沉吟:“你爷爷没跟那个人而跟别人结婚了对吧?”
“嗯。并且制造了我得以出生的远因。”
“一对怎样的夫妇呢?”
“爷爷和奶奶?”
她点头。
“奶奶去世早不大清楚,不过大概是普通夫妇吧。关系不那么糟。毕竟有那么一个乐天派儿子嘛。”
“乐天派?”
“指我父亲。如果夫妻关系不好,小孩大概会变得性情乖僻或神经兮兮的吧?”
她没有回答。“哪一种幸福呢?”
“什么哪一种?”
“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和另一个人生活却又总是思念喜欢的人。”
“应该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幸福吧。”
“可是一起生活当中,对方喜欢不来的地方不也看在眼里了?还会因为无聊小事争争吵吵。天长日久,无论一开始多么喜欢对方,几十年后恐怕也完全无动于衷了。”
说法很有自信。
“相当悲观啊!”
“你不那么想?”
“我想得要乐观些。如果现在非常喜欢对方,十年后会更加喜欢,就连最初讨厌的地方也会喜欢,百年以后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喜欢上。”
“百年后?”亚纪笑道,“打算活那么久?”
“和恋人相处时间长了会生厌这说法怕是骗人的。还不是,我们相处快两年了,可是一点儿也没生厌。”
“又不是一起生活嘛。”
“一起生活,就会有什么不快?”
“就会看到许多我让人讨厌的地方。”
“比如说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
“真有讨厌的地方不成?”
“有、有的。”她低下头去,“你肯定讨厌我的。”
我觉得自己遭到拒绝。
“古代神话中,好像有个神话说互相喜欢的两个人在一起把大地都移动了。”我调整心情说道,“一对男女非常喜欢对方,因故关系破裂了——女方的父亲和兄弟们横加阻拦。”
“往下呢?”
“两人天各一方。男的被流放到一座海岛,坐小船没办法相见。但两人的思念之情非常强烈。结果,相距好几公里的海岛一点一点靠近,最后靠在了一起——两人的思念之情把岛拉来的。”
我悄悄观察她,她低着头若有所思。
“古人好像认为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我继续说下去,“都能把离开的岛拉过来。而且可以切近地看到或在自己体内感受到那种力量。可是,不知不觉之间人们不再使用自己体内的力量了。”
“那为什么?”
“因为若经常使用,事情就非同小可。如果岛屿和大陆仅仅因为男女一往情深就忽儿相连忽儿离开,那么地形势必变得叫人眼花缭乱,国土地理院就不好办了。况且,围绕心上人的争斗恐怕也会白热化,毕竟是能够拉动岛屿的家伙们的争斗。当事人也自身难保。”
“是啊。”亚纪信服似的点了下头。
“所以,那种消耗性的、非生产性的事要适可而止,转而把精力放在狩猎采集生活上。”
“说的好像思想品行指导老师。”她好笑似的笑了。
“是吗?”
亚纪以不自然的嘶哑语声说:“我广濑,恋爱要谈,学习也不能放松。数学绝不能打红×!”
“什么呀,那是?”
“特别是和松本那个家伙的交往要适可而止。那小子有可能毁掉你的人生。此人一旦想东西钻入牛角尖,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甚至把海岛都一把拉走。”说到这里,亚纪返回普通声调:“快考试了。”
“明天开始又要用功了。”
亚纪忧郁地点头。
“用功前可要活在爱里!”
从电气列车站来动物园途中,我们是躲开人群从后面小路过来的。当时我一眼发现有一家旅馆静悄悄座落在那里。属于哪一种旅馆也不难看出。来时虽然随便走了过去,但用眼角真切看清了绿灯透出的“空室”字样和“休憩”费用并记在心里,同时核对了去掉回程车费后身上所剩款额。
回程也走同一条后路。到日暮还有时间。“空室”的绿灯仍然亮着。随着旅馆的临近,令人胸闷的沉默袭来,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变得沉重了。走到旅馆跟前时几乎停住不动。
“进这样的地方你会介意?”我向前看着问道。
“你呢?”她低头反问。
“我倒怎么都无所谓。”
“不觉得太早?”
沉默。
“先瞧一眼什么样如何?进去看看,若是莫名其妙的地方马上出来。”
“钱有?”
“不要紧。”
推开俨然高级饭店的厚门,战战兢兢迈脚进去。紧张得险些把中午吃的盒饭吐出。我在脑海中推出大猩猩嗅腋臭的场景,好忍耐住没吐。出乎意料,大厅明亮而整洁。静悄悄的,连员工的身影也没有。
“静啊!”
大厅正面放着娱乐中心零币兑换机那样的东西。看情形,只要把钱放进去一按所选房间的按钮,就会有钥匙掉下。这样,就可以在不受任何人责怪的情况下安心利用。我摸了摸裤袋正要掏钱包,亚纪低声说:
“我不喜欢,不喜欢这种地方。”
我把掏出钱包的手插回去,又从裤子外面往屁股上“呯呯”轻拍几下。
“啊……是啊。”
“出去吧。”
我们沿着原来的小巷往电车站方向走去。好一阵子两人都没开口,但觉日暮已然临近。
“到底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啊!”到能看见车站的地方时我说。
亚纪没有回答。“拉手走吧!”她说。
① 原文为“あからさま”,作为现代日语意为“直率、明显”;作为古语则为“忽然;暂时”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