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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恶性慢性胃炎”的病名和长达4周的住院期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做了那么多检查,最后还是由内科和外科两位医生一起做出诊断……难道自己罹患的是癌症?一旦患上癌症,最快两三个月,至迟拖不过半年就会撒手人寰……这份不安强烈地占据着庸平的心,想到27年来辛苦创建的店铺、财产和家中妻儿,这一切的一切都将离自己远去,他不由得恐惧起来。他抖了抖肩膀,似乎想甩走穿透背脊的那阵寒意——我怎么会有这种自己吓自己的不吉利念头……

  里见到医院后,并没有马上到副教授室,而是前往外科楼层佐佐木庸平的病房。

  “有没有做断层摄影?”

  “没有,没有做这种东西。”

  “没有做?”里见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骗你干吗,那次之后,就没有再照过X光了,你可以问良江,是不是没照?”一旁的妻子也点了点头。

  “主治医师是……”

  “他叫柳原,是个年轻医生。”

  里见立刻走出病房,来到护理站,拨通了第一外科门诊的电话,找柳原听电话。

  “你是柳原吗?我是第一内科的里见,三楼病房的佐佐木庸平初诊是来找我的,后来我帮他转到第一外科。我有件事想要请教你,可不可以请你来病房一下?”

  虽然分属不同的科,但很少有副教授这么客气地对年轻医局员说话的。

  里见回到佐佐木庸平的病房,才聊了一两句,主治医生柳原就出现了:“请问有什么事?”

  柳原皮肤黝黑,毫不起眼的容貌中,只有一双眼睛在镜片下闪出慧黠的光芒。

  “你在财前教授总会诊时提出最好做肺部断层摄影的建议,我也不太放心那肺部的阴影,在上次会诊后,我直接去拜托了财前教授,请他帮病人做断层摄影,但现在病人却说还没有做,这到底怎么回事?”

  柳原一脸困惑:“是,还没有拍。”

  “为什么没有拍?”里见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嗓门。

  “没为什么,既然教授说没必要拍,我们医生就只能照做。”

  “但你的专攻是肺癌,你不也认为有必要做断层摄影吗?既然是你负责的病人,为什么没有更积极地主张?只要主治医师热心地多次提出要求,财前应该也……”

  里见说到这里,柳原眼镜下的一对小眼睛动了一下:“副教授您应该十分了解,大学里根本不讲这些道理。您和财前教授是同侪,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向他表达这些意见,但对我们这些小医生来说,教授是绝对的真理,你不知道我在教授会诊时说那些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

  “那好吧,我再去跟财前说一下,如果决定要做断层摄影,请你也要在场,拜托了!”接着,里见转身安慰不安地听着两人交谈的庸平和良江:“不用担心,只是为了安全起见确认一下。”说完,就立刻走出了病房。

  中央手术室的自动门开启,身穿手术衣的财前教授一现身,室内气氛立即紧绷起来。三位手术助手和两位麻醉师已经在各自的岗位迎接财前教授,六位获准参观手术的新进医局员,也同样穿着手术衣,挤在和手术者、助手保持肩肘不相碰的位置,迎接教授的到来。

  财前戴着手术帽和大口罩,只用眼睛示意了一下,便径自走向手术台。全身麻醉的佐佐木庸平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露出即将接受手术的部位。

  “现在开始进行切除贲门癌病灶的手术,由于贲门癌的手术病例非常少,请各位一定要仔细看,并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今天特别允许六位专攻消化道外科的新进医局员观摩这场手术。不用我说各位也知道,手术室是外科医师的圣殿,观摩者也必须保持严谨的态度和精神,所以,只要有任何不谨慎的态度,就请立刻离开!了解吗?”

  财前说话时充分夸耀着自己的威严,6位获准参观的医局员立刻一起鞠了一躬。

  手术室内静得好像一切都停止不动了,无影灯把手术台上照得一片通明。三位助手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财前的第一刀,站在器械台前交递器械的老护士眼中也满布令人窒息的紧张感。财前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点34分10秒。

  “开始了!手术刀!”

  站在财前右侧的护士立刻递上手术刀。手术刀在无影灯的照射下一闪,立刻划开了患者胸部剑状突起的下方,沿着正中央一口气割到肚脐上方,然后绕过肚脐至脐下3厘米的位置。殷红的鲜血立刻从划开的正中线两侧涌了出来,但财前的手法十分利落,出血量很少。他抓起肌膜,像裁布一样轻轻割开,第一助手柳原和第二助手立刻拉起腹膜,用腹膜钳和开腹钩撑开割开的部位,加以固定。

  手术区呈现在眼前了:胃和幽门部位(胃的出口)渗着血液,呈现淡淡的桃红色;肝脏、十二指肠、大肠和小肠也微微渗着血,呈暗红色。财前把手伸进腹腔内,仔细检查每个器官,都没有看到癌症的转移。看来,癌真的只局限在胃的贲门!

  财前倾注所有注意力于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以触摸诊断着胃和幽门部位,当摸到了贲门的后壁时,突然瞪大了眼睛。在黏滑的胃表面触感中,他的手指摸到坚硬的肿瘤!财前指尖一用力,将后壁扭转到前方,果然看到一片已经灰白化、像拇指头大小的癌性溃疡!

  “这就是贲门癌,和我从两张X光片上看到的位置和形状一模一样,各位仔细看清楚!”

  除了三位助手,参观的年轻医局员们也屏住呼吸看着财前的手,当看到灰白色的癌时,无不发出感叹的声音。

  “癌虽然只局限在贲门的位置,但几乎侵蚀到食道口了,所以,要将腹部食道和胃完全切除,再把食道口和肠管缝合在一起。”

  说完,财前又瞥了一眼时钟,1点39分48秒,距离手术开始已经过了5分38秒。财前在心底为自己的表现叫好,然后,将脸凑近用开腹器撑大的手术区域。

  “尖头手术刀!”

  他像怒吼般大叫着,一接过尖头手术刀,立刻轻巧地将大网膜剥离下来,熟练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利落地剥离横向结肠间膜的前叶腹膜和小网膜。在仿佛一切都静止的手术室内,只有财前的双眼和双手奔放地穿梭着。三位助手、两位麻醉医师和六位前来观摩的医局员总计11双眼睛,仿佛被蜘蛛网掳获般紧盯着财前的手。

  财前的指尖仍不停地上下穿梭着,割断了十二指肠的起始部,将切断口进行双重缝合后,放回了腹腔,只和食道连在一起了的胃像漏了气的气球一样垂在腹腔内。他以双手的指尖将胃翻了个身,拉出食道,并在包覆食道的厚实横膈膜上割了一圈,将手指伸了进去,慢慢地拉出食道,由第一助手用食道钳固定后,他像使用刮胡刀般灵巧地以尖形手术刀割断食道和胃的连接。鲜红色的血液四溅,财前的手握住了黏滑的胃。

  “这就是被癌侵蚀的胃,大家再仔细看一次贲门部位的癌!”

  他将切下来的胃“啪”的一声放在白色托盘上,抬眼看了看时钟,2点59分9秒,这将可能创下自己施行的贲门癌手术中时间最短的记录。

  “要缝合食道和空肠了!”

  财前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再度伸入腹腔,以手指抓住一部分弯曲的空肠,拉到刚才和胃割离的食道口,使用钳子夹住后开始缝合。被钳子夹住的食道很容易从钳子上滑掉,缩进纵膈腔的深处而导致无法缝合。所以,财前以钳子用力拉住食道,小心翼翼地进行缝合工作。财前的额头上第一次渗出了汗珠。缝合结束后,只要把内脏放回腹腔内原来的位置,缝合剖开的腹部,就大功告成了。财前好像在缝一块长长的布一样轻松运针,终于完成了皮肤缝合。

  “手术结束!”他发出振奋的声音,大声宣布手术结束。3点44分30秒,从手术开始到结束,只用了2小时10分左右!

  “手术十分成功!不但顺利地切除了胃部,食道和空肠的缝合也十分彻底,而且,手术只用了2小时10分钟,贲门癌手术很少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三位助手满脸淌着汗水,参观的医局员们也亢奋地看着财前。

  “送进恢复室,充分观察术后的全身状态后再送回病房,柳原,听到了吗?”

  身为主治医师、担任第一助手的柳原好像刚泡完澡似的满脸通红,深深地朝财前鞠了一躬,他被财前漂亮而精准的手法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佐佐木良江看到丈夫从刚才就一直咳个不停,喉咙好像被痰卡住了,内心浮现隐约的不安。手术之后,丈夫的恢复情况一直都很顺利,她很担心是因为自己照顾不周,让他感冒了,身体状况才会突然变差。想到护士和主治医师一定会因此责骂自己,她感到坐立难安。

  突然,庸平的喉咙“嘘”地发出像笛子般的声音:“喉、喉咙里有痰……”

  良江急忙扶起丈夫的身体,调整到比较容易把痰咳出来的姿势,并轻轻抚着他的背,只见庸平用力地咳着,似乎想要把痰咳出来。

  “医生、去找医生……”庸平脸上渗着汗水,痛苦地要求着。良江立刻按下枕头旁的对讲机。

  “医生,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我不太清楚,手术后的情况一直都很顺利。我去开一些处方,好让病人舒服一点,也会立刻联络财前教授,请教他的意见。”说完,柳原转身吩咐护士,“立刻注射2CC维他康复(vitacamphor)和止咳剂,我要和财前教授联络,决定随后的处置方法,在我回来之前,你要留在病人身边。”

  柳原离开病房,一口气冲到教授室,看见门上面挂着“外出”的牌子,又急忙赶往医局,6点已经过了,医局里还有十五六位医局员。

  “有谁知道财前教授去哪里了?”

  一位资深助理转过头来:“什么事?你怎么可以随便打听教授的去向?”

  “因为教授主刀的病人情况恶化了,我要请教他该怎么处置。”

  “他30分钟前就离开了,可能要先去什么地方吧。不过7点他会去参加在北方料亭‘万力’举行的饯行会,你可以和那里联络……”

  柳原观察着佐佐木庸平的情况,从昨天晚上开始,每隔6个小时就为佐佐木注射氯霉素。今天早晨8点左右,患者的体温曾经降至37。3℃,脉搏也降到76次,但从中午之后,体温再度超过38℃,咳嗽频繁,痰也很多。

  “医生,有没有问题,情况是不是更糟了?”

  妻子良江焦急万分,一旁的柳原则一言不发地思考着。如果照财前教授所说的,只是单纯的术后肺炎,在早期注射大量氯霉素后,效果应该会更加显著。

  “医生,可不可以请财前医生再来看一下?”妻子抚摸着口渴难耐、痛苦地发出鼻音呼吸声的丈夫问道。

  “当然,我也想这么做。但财前教授明天就要出国了,有很多事要忙。他从3天前就已经不再看诊了。”

  “什么?明天要出国?你的意思是,帮我们动手术的医生在手术后连一次都不会来看吗?”良江的眼里尽是责难,“医生,请恕我自私,如果财前医生今天来学校的话,可不可以请他过来看一下?我们并不是不相信你这位主治医师,但还是觉得给实际动手术的医生看一下比较放心,万一要是……”

  “太太,我都是按照财前教授的指示在做处理的,即使教授不亲自来这里,也不代表他不关心病人,但既然你这么说,我现在马上就试着联络财前教授。”

  说完,柳原匆匆忙忙地走出病房。

  他快步沿着走廊走向教授室,耳边却响起昨天晚上财前教授在电话里不悦的声音。想到很可能再度惹恼教授,不禁心生畏惧,脚步也缓了下来。他诚惶诚恐地轻敲教授室的门,里面传来应答的声音。柳原悄声地推开了门。

  “我是柳原,抱歉打扰您了。”

  财前好像刚进来,把一个大皮包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噢。”他只应了一声,甚至没有转过身来。

  “昨天在饯行会时打电话打扰您,万分抱歉,其实……”

  他话还没说完,财前就倏地转过脸:“简直太失礼了!比我更资深的教授、校友会的干部和鹈饲医学部长特地为我饯行,连我跑出去接个电话都觉得不好意思,我怎么可能走得开?而且只不过是这么点小事,算什么紧急状况!”

  他“刷”的一声用力拉开抽屉,怒声斥责柳原。

  “都怪我太疏忽了,对不起。其实,我正是为这件事来找您的。昨天晚上,我按您的指示立刻为病人佐佐木庸平注射了氯霉素。在上午8点左右,曾经降到低热的状态,但中午时,又再度有发烧和呼吸困难的症状出现,咳嗽和痰的频发度也增加了。”

  他报告到这里,财前便停住手,直狠狠地瞪着柳原的脸。

  “你注射的方法有问题吧,你是怎么打的?”

  “第一次注射1000毫克,之后,每隔6小时注射500毫克,共注射了两次。但就像我刚才向您报告的,刚才又开始发烧了,我想要向您请教新的指示,是否要继续之前的处置方法?”他不敢质疑教授诊断的术后肺炎,只能如此委婉地表示。

  “你自己刚才也说,注射氯霉素后,曾经退烧到低热状态,这就代表氯霉素奏效了。退烧到低热状态,然后再度发高烧是肺炎常见的症状,所以,可以继续使用目前的治疗方法。但关键是要更具冲击性、更大量地使用氯霉素,你再试一下,先注射1000毫克,之后,每隔4小时注射500毫克,情况一定可以改善。”财前已经极度不耐烦。

  “是,我立刻按您的指示去做,但不知教授可否亲自去诊察一下?病人家属一直希望您能够去看一下,而且,光凭我自己,也会觉得很不安,也很没有信心……”他推了推快掉下来的塑料框眼镜,结结巴巴地说。

  “你来医院几年了?病人稍微有一点状况,就要找教授去看,你也太没常识了吧!你这也算是负责一个病人的主治医师吗?还是说你对我的指示有什么质疑吗?”

  柳原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我怎么可能质疑教授的指示?但因为注射抗生素已经超过12个小时了,体温又再度上升,咳嗽、痰多和食欲萎靡不振等一般症状也没有获得改善,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发生了其他的肺部并发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帮他照一张肺部的X光,然后再请您鉴定一下。”他语气里充满恳求。

  “你这个人还真健忘,我在看X光底片时,就已经指出那位病人的癌症发生部位和形状,而且,那次手术你也担任了第一助理,曾亲眼见识到我的判断有多正确。我即使不亲自诊察或再照什么X光,只要听你的报告,就可以了解自己操刀的病人的术后症状。我已经重复很多次了,那次手术十分成功,现在只是发生了术后肺炎,所以,要具冲击性地、更大量地使用抗生素,就可以治好,不需要担心。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下了逐客令。

  在伊丹机场特别接待室的入口,为财前教授欧洲之行送行的欢送者络绎不绝。

  虽然只是6月初,但5位负责接待的医局员和担任主持人的佃讲师、安西医局长已经大汗淋漓。

  他们接过来自各大学、校友会、药厂、医疗器械公司、医师公会等单位的每一位出席者的名片,著名的教授和各界名人则由佃和安西亲自带路。室内已经挤满了欢送者,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女服务生侧着身,在热得令人冒汗的人群中穿梭,不时为客人斟上啤酒。

  财前身穿深蓝色双排扣西装,领子上插着一朵红色的康乃馨,手里拿着啤酒杯,站在正面的桌子前。妻子杏子穿着新订做的访问着,带着两个读小学的孩子陪在一旁,岳丈财前又一穿着印有家族纹章的日式礼服在门口的屏风前忙进忙出。

  又一谦恭地四处向财前五郎来不及招呼的每一位客人鞠躬、道谢,一看到有人杯子空了,马上找来女服务生为客人斟酒,兴奋得好像是他要出国一样。他晃着像海怪般的滑溜光头在会场内四处穿梭,散播亲切的笑容,并不时对主持欢送会的佃和安西发号施令。

  佃一脸善解人意的表情,趋步走了过来。财前之前就听平和制药的武井总经理提过,川上董事长会来送行,但阪和纺织野村董事长的来访却让他感到有点意外。

  大厅传来前往东京的班机即将登机的广播后,负责主持的佃立刻宣布:“现在,有请鹈饲医学部长带领大家祝福财前教授的启程,请大家一起呼应。”

  鹈饲挺起了肥胖的身躯:“祝贺浪速大学医学部财前教授的启程,万岁!”

  他高高举起双手,一直挤到大厅门口的众多欢送者也呼应着。

  掌声平息后,财前的脸泛着红潮。

  “今天,万分感谢各位的热情欢送,我走了。”他接过佃手上的手提包,走向一号登机门。

  “财前!”有个声音叫住了他。他转身一看,里见正拨开人群赶了过来。

  “原来是里见,没想到你会来送我……”他满脸诧异地说道。

  “东教授的千金有事要找你。”里见说着把东佐枝子推到前面。

  “不好意思,原本想在今天早晨去拜访的,结果时间来不及了……”财前尴尬地说到一半,佐枝子直视他:“我父亲也以为你早晨会来,一直在等你,但你最终还是没有现身。所以,我代表父亲过来,希望你把礼物代为转交给慕尼黑大学的波尔夫教授,里面有我父亲的一封信,希望你工作顺利……”简短的话语中,佐枝子义正辞严地责备了财前的无礼。

  “请代我问候老师,我会负责把礼物交给波尔夫教授。”财前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接过东佐枝子递出的包裹。

  “财前,期待你会有出色的表现。”里见发自内心地祝福财前成功,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位病人……”

  还没等他说完,财前立刻说:“好,那我就走了。谢谢你来送我!”

  说完,他掉头就走进了登机门。

  当他走过登机门时,人群中再度响起“万岁”的欢呼声,财前笑着挥挥手。

  等待已久的媒体摄影记者纷纷按下快门,财前露出了格外灿烂的笑容。他终于走上舷梯,站在飞机的登机口前,又再度应摄影记者的要求,摆出高举右手的动作。

  欢送的人群纷纷为他鼓掌,财前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将壮硕结实的身体向后仰,用力挥着右手,在空中小姐的迎接下走进机舱。

  飞机开始缓缓降落,刺眼的阳光穿透云层缝隙,云端下,是德国南部层层叠叠的山野。

  飞越一片一望无际的浓密森林,经过几个草原和村落之后,终于看到红色屋顶密集的都市。不久,飞机就飞到了法兰克福。

  泛美航空的飞机从东京启程往南飞行了31个小时后,财前终于体会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解脱感,但也同时对踏上德国这片土地产生了些许的紧张。他填写完空中小姐发给他的入境卡后,开始整理行装。随着一阵轻微的颠簸,飞机终于着陆。巨大的引擎声停熄后,舷梯放下了。财前提起黑色手提包,挺起胸膛,缓步走下舷梯。鹈饲医学部长帮他联络的、在慕尼黑大学研习循环系统疾病的第一内科助理芦川,以及平和制药厂的派驻员都会来接他,因而他故意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势。走过纯白色机场大厦的出入境检查站,财前来到行李提领站,托运的行李正从输送带上送出来,像铁臂般的机器手不断地自动将行李搬出来。虽然这种德国式的搬运行李方式很合理,但财前担心行李箱内将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原稿和幻灯片会丢失,因此有些怏然。财前提起自己的行李,完成入境手续后,一走出大门,即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财前医生!我是第一内科的芦川,我来接您了。”

  芦川先认出财前,迅速跑了过来。他年约三十二三岁,脸色苍白,感觉有点神经质。

  “芦川你好,辛苦了。”

  财前正想把手上的行李交给芦川——

  “请问是财前教授吗?我是平和制药厂的派驻员市田,接到总公司的指示来机场接您。”

  蓦地,一个看起来年近四十的瘦长脸男人忽然不知从哪儿出现,鞠了一躬后一把接过财前的行李。走出机场大厦的大门,将行李放上车后,市田派驻员问道:“我想请教您今天的行程安排。从法兰克福开车到举行学会的海德堡大约需要1小时20分钟的时间,您想先参观一下法兰克福再去海德堡,还是直接前往海德堡呢?”他像旅行社领队一样直截了当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