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这番话向里见施压。然后,在烟灰缸里捻熄手中的烟后,站了起来,走到里见身旁:“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我退休后,你可能有机会代替我掌管第一内科,我想,你不可能不顾我的立场和浪速大学的名誉,做出独断专行的证词吧?”
他凑近里见,里见的眼中显现出承受了莫大屈辱的愤怒。
“恕我直言,我认为这种名誉和权威本身就有问题。正因为是光荣的国立大学的教授,万一发生误诊时,更要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法庭,不妨认为法庭不是追究医生过失的地方,而是促进医学进步的场所。”
“事不关己,你当然会说漂亮话。”
“不,身为医生,只要尊重生命,就可以做到!”里见的语气毅然决然,充满坚定。
“好,我明白了,我相当了解你的意思。你可以为所欲为,但容我提醒你一句,万一你的证词有损于浪速大学的名誉,即使你想要留在大学,恐怕也待不下去了。”鹈饲的语气十分冷酷。
“那,我告辞了……”里见紧闭双唇,鞠了一躬后,站了起来。
旁听席中所有的视线都投注在证人席的柳原身上。至今不曾在法庭上露过面的鹈饲医学部长,也夹杂在浪速大学和医师公会相关人员之中,出现在旁听席。
坐在前方的财前被告脸上难得地显现出紧张的神色。
“证人必须如宣誓中所提到的,不隐瞒、如实说出真相。现在由被告律师开始讯问。”
为了使柳原平静下来,河野律师缓缓地站了起来。
“手术时,你好像担任第一助手,请你谈一下手术当时的情况。”
“……病人的咽喉被痰卡住了,似乎十分痛苦,于是我就采取了急救处置法,注射了维他康复和止咳剂,然后向财前教授请示。教授说,现在惟一的可能就是术后肺炎,所以指示我先使用1000CC的氯霉素,之后每隔6小时使用500CC。我按教授的指示进行处置,在12小时后的第二天早晨8点左右,病人一度恢复至低热状态,但正午时,再度出现高烧和呼吸困难。于是,我再度去请教财前教授。”
“当时,财前教授做了什么指示?”
“那天是教授出发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前一天,刚好是他最忙的时候,但在详细听我报告病人的症状后,便指示我继续每隔4小时就大量使用氯霉素。第二天,教授就出国了。”
“财前教授出发后,病人严重发作是在什么时候?”
“是教授出发后第12天的6月19日,当时不同于以往的发作情况,病人的脸色苍白,喉咙发出沉闷的声音,模样异常痛苦。我在连续使用氯霉素的同时,也在病人背后放了垫子,让他以坐姿呼吸,虽然获得暂时改善,但第二天傍晚开始,病情却急剧恶化,当天晚上就死亡了……”柳原低下了头。
“仍然以不幸的结果收场,是不是?但我们十分了解,你已经尽了全力。我问完了。”
一切都如事先充分讨论的那样,河野律师和柳原流畅无误地合力完成了讯问和回答。
审判长看了一下病历。
“原告律师有没有问题要问证人?”
关口律师看着柳原:“你抽出的胸水病理检查结果怎么样?”
“是癌性肋膜炎引起的。”
“这么说,证人是在病人临死之前才第一次发现癌性肋膜炎,对不对?”
“……”
柳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关口上下打量着柳原。
“既然你不回答,我就要问下一个问题了。请你描述一下手术前X光片上的阴影。”
“在左肺下叶附近,有一个像小指头般大的阴影。”
“财前被告有没有针对这个阴影做特别的指示?”
“特别的指示……但是……教授比平时花了更多的时间,仔细观察了阴影,还告诉我,在做癌症手术时,要做好万全的处置,以防可能会有肉眼看不到的转移和并发症。”柳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转移了焦点。
“那么,在手术时,是否有和平时不一样的指示?”
“这个嘛……并没有。但教授的技巧利落自如,简直如行云流水一般,在手术时间上,也比平时更短。手术很快就结束了。”
“这就奇怪了。如果在手术前注意到了肺部的转移灶,在手术前应该会特别提醒你注意,财前被告本身的执刀也会更加慎重,照理说,手术时间应该比平时更长才对,不是吗?”
“但这取决于每位执刀者的技术和手术方法的不同,无法一概而论。”
“为什么病历上没有病灶转移到其他器官上的记录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原答不上来,坐在被告席的财前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那,那是开刀时的观察记录……”
“但在整份病历中,只记录了对术后肺炎的处置,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关肺部转移病灶处置的记录,这难道不是佐证了财前被告并没有发现肺部转移病灶,从而怠慢了注意义务吗?”关口的反对讯问十分尖锐。
“不,那是因为……术后肺炎的症状千差万别,抗生素通常需要使用一星期或两星期才能见效,甚至还有要连续使用一个月后才能见效的特殊病例,所以,我本来以为佐佐木先生也属于这种情况。”
“这不是更奇怪了吗?财前被告既然预想到可能癌症已经转移到了肺部,要求你做好万全的处置,但病人在手术后发生呼吸困难时,你却只把它当做术后肺炎来处置,为什么会这样?你的话里有太多自相矛盾之处了,是不是因为要包庇财前被告而隐瞒了什么?”他一针见血地断定道。
柳原脸色苍白,显得十分局促不安:“不,我,根本没有隐瞒……我不可能隐瞒什么!”
“是吗?根据我的调查发现,财前教授根本没有注意到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而你虽然对教授的指示存疑,却害怕惹财前教授不高兴,所以只能盲目地听从教授的命令。”
“这根本是胡说八道,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柳原语带颤抖。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但只要问下一位出庭的里见证人,就可以明白真相。你可能因此构成伪证罪,这样也无所谓吗?”
他一语刺中柳原的痛处。被告律师河野立刻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抗议!
原告律师刚才的话是在逼迫我方证人!”
关口律师对河野的话充耳不闻,泰然处之地说:“我没有问题了。”
说完,关口便回了座。柳原一脸疲惫地走下证人席,轮到里见上场了。
里见穿着一套朴素的深蓝色西装,随意拨弄了一下清爽的头发,站上证人席。
……
关口突然站了起来。
“审判长,身为原告律师,我想申请由里见、柳原两位证人当庭对质。”
全法庭的视线顿时都集中在关口身上。
“本案重要的争议点在于确定财前被告有没有发现肺部的转移灶,以及是否采取了适当的措施。里见和柳原两位证人的证词有很大的出入,谁的证词正确,谁的证词有违事实将是本案胜败的关键。虽然当庭对质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但为了让法院早日厘清这些重要的争议点,我希望接下来可以由柳原、里见两位证人当庭对质。”
关口说完,被告律师河野立刻怒吼着表示强烈反对:“审判长,我反对原告律师刚才提出的申请。柳原、里见两位证人都在宣誓后作证,当庭阐述了各自认为的真相,必须由法院的心证来判断哪一方正确。两位证人对质并非发现真相的惟一途径,如果原告律师认为柳原的证词不正确,就应该提出其他的证据加以反驳,这是举证的惯例,我坚决反对原告律师提出由两位证人对质的申请!”
审判长沉思了片刻:“将由合议庭讨论是否同意证人对质。”
说完,审判长和左右两位陪审法官站了起来。财前显得极度不安,旁听席内则一片哗然。
法警再度宣布开庭后,原告、被告及其律师,以及旁听者都屏气凝神地等待合议的结果。审判长坐定后,环视法庭。
“柳原、里见两位证人的证词内容事关本案重要的争议点,而且,两位证人的证词在一些微妙的地方有所出入,让人无法厘清本案的核心。为了使法院更加正确、慎重地了解本案的事实,本庭认为有必要让里见、柳原两位证人对质,虽然这是前所未有的特例,但同意采取以对质的方式讯问。”
审判长宣布完毕,法庭内的气氛急剧紧张起来。
“请里见、柳原两位证人出庭。”
审判长说完,里见和柳原在法警的带领下,站在证人席上。里见神情自若,柳原干裂的嘴唇则开始泛青。
审判长对着两人说:“在大河内证人的解剖报告中已说明了病人直接的死因,而针对在有转移灶的情况下,是否可以针对主病灶进行手术的问题,小山、一丸鉴定人也表达了各自的意见。但对于财前被告怎样看待癌症转移到肺部的问题,以及采取了哪些处置,两位证人的意见呈现很大的分歧,为了让法院厘清这一点,本庭决定让你们当庭对质。希望你们像刚才宣誓中所说的,都要遵从自己的良心说实话,如果说假话,可能被控伪证罪,所以,请务必慎重作证。现在,由原告律师开始讯问。”
关口律师凝视着柳原。
“柳原证人,你在刚才的证词中说,财前被告在手术前曾经提醒你,在癌症手术时,可能有肉眼看不到的转移和并发症,要你做好万全的处置,也就是说,财前被告在手术前已经发现了癌细胞的转移。你现在仍然坚持这样的证词吗?”
“是,我坚持。”
“那你自己呢?你进医局已经有6年的经验,完全没有注意到癌症已经转移到肺部吗?”
“我注意到过。”
“所以,你才会在教授会诊时提出断层摄影,对不对?”
关口试图乘虚而入,柳原惊讶地愣了一下。
“不……我没有提出过。”
“为什么?只要对病人的症状有些许质疑,主治医师不是就应该向教授提出来,请教教授的指示吗?”
“但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疑问,原本是想等疑问的内容更明确后再提出来。”
“根据里见证人的证词,你对病人肺部的阴影有相当的疑问,虽然曾向财前被告提议做断层摄影,但却被否决了。”
“我说了,我真的没有向教授提出过任何提议。”
“里见证人,你认为呢?”
里见从容地看着柳原:“我不知道柳原为什么要否定,但病人住院的第4天,我第一次去病房时,教授总会诊刚好结束,我听说主治医师被教授骂了一顿,所以就拿起床头柜上的肺部X光片看了一下,发现左肺有微妙的阴影。我又询问病人,病人说,主治医师建议做断层摄影,就被教授骂了。”
“柳原证人,你听到里见证人的证词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可能是病人搞错了,我不曾在总会诊时被教授骂过。”
“那么,你在手术前一天,曾经在佐佐木庸平的病房和里见证人聊过天,当时的谈话内容是什么?”
“已经很久了,我记不太清楚了,可能是第二天要动手术了,在谈病人的身体状况吧。”
“是吗?这一点也和里见证人的证词有所出入。里见证人,你记得当时的谈话吗?”
“是,我记得。手术的前一天,我去病房时,问病人有没有做断层摄影,病人说还没有,我立刻打电话到第一外科医局,请主治医师柳原至病房确认,柳原也告诉没有拍。当时我质问他,他回答说教授决定没有必要拍,主治医师只能听命行事,他还为难地回答说不能违抗教授的命令。所以,我就直接去找财前教授,向他提出要求。”
“柳原证人,你同意里见证人的证词吗?”
“我不记得了,没办法同意。”
“那我就问一些能够帮助你恢复记忆的事。首先,教授总会诊时,通常有几位医局员随行?”
“多的时候40人,少的时候也有20人,平均近30名医局员随行。”
“在会诊佐佐木庸平先生时,有几位医局员随行吧?”
“我不记得确切的人数,但那天有一个紧急手术,所以人不多,应该是20多个吧。”
“你的记忆很正确,根据我的调查,那天的随行人员有22名,根据医局员中可靠的消息来源,证明你前面的证词并不正确。”
柳原闻言一脸惊慌失惜。
“审判长,这是在胁迫证人,这和刑警在逼供犯罪嫌疑人的态度没什么两样,这里是讲究公平的法庭,我要求原告律师撤回刚才的讯问!”河野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
“没必要撤回!”关口也拍着桌子响应。
“肃静!同意被告律师的抗议。原告律师请注意自己的发言,继续讯问。”
审判长接受了抗议。
“好。那么,我随机挑选了10位参加过总会诊的医局员询问后,10个人都一致说柳原医生在向财前教授提议做断层摄影后,遭到过教授的训斥。”关口换了一种方式乘胜追击。
河野立刻要求:“请你在这里公布这些医局员的姓名。”
“我向这些医局员保证我不会公布他们的姓名,他们才愿意回答,所以我无法在此公布。”
“怎么可以在法庭上提出这种无法公布姓名的调查,请收回刚才的发言!”
河野大声怒吼着,关口则针锋相对地说:“虽然我无法公布姓名,但我的调查是以事实为根据,没必要收回!”
法庭里又是一阵骚动。审判长制止了两位律师间的争执。
“请双方律师保持冷静。重点是,虽然无法公布这10位医局员的姓名,但根据这十位的证词,柳原证人曾经因为断层摄影的事遭到财前被告严厉斥责,柳原证人,这是不是事实?”
柳原顿了一下,说:“我完全不记得有这种事。”
关口直视着柳原:“手术后,当病人发生呼吸困难时,你向财前被告建议要拍摄肺部X光片检查而又被财前被告否决的事,距离现在不会很远,你应该记得吧?”
“是谁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这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话,是你自己告诉里见证人的。里见证人,是不是这样?”
“没错。在手术后一星期左右,我去病房时,看见病人十分痛苦的样子,我吓了一跳,就问柳原是怎么回事。他说从前一天晚上起佐佐木就病发了,也已经向财前教授报告,但财前教授说这是术后肺炎,要使用抗生素。我反问他是不是拍过X光才有这样的指示,柳原回答说他曾经建议过,但教授认为没有必要,便否决了他的意见。柳原,对不对?”里见问柳原。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恕我失礼,里见医生,是你记错了。”
柳原眼睛充满血丝,摇着头回答。
“什么?我记错了?柳原,你怎么可以说这么卑鄙的话!”
里见气愤得说不出话来,关口接着问道:“柳原证人,你刚才断言是里见证人记错了,你根据什么如此断言?”
“……”
“你不说话,就代表里见证人所言属实,对不对?”
“……”
柳原满头大汗,但仍然一言不发。一阵漫长的沉默,让人愈发紧张了。
“柳原证人,请你转过身去。”
关口律师突然说道。柳原讶异地转过身去,看到佐佐木良江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弯腰缩颈地坐在那里。
“柳原证人,你的一句话可以让失去丈夫、深受悲痛折磨的佐佐木良江女士获得救助,也可以让佐佐木庸平不会白白丧命。如果你是个有良心的医生,就应该为了家属说出真相!”
柳原十分动容,似乎被打动了。
“请你拿出勇气,你同意里见证人的证词吗?”
关口咄咄逼人。柳原露出痛苦的神色,肩膀不住地颤抖,似乎在害怕什么。
“……我虽然尽了我最大的努力,都怪我医术不精,才会导致这么不幸的结果……”
柳原的话音未落,里见突然大叫起来:“根本不是这样!柳原,你注意到了,你不是还提醒过财前教授吗?你……”
里见正要说下去,河野打断了他。
“里见证人,我并没有问你话!你不能擅自发言破坏法庭的秩序,审判长,请提醒证人!”
“里见证人的发言并没有恶意,被告律师请继续发问。”
审判长并没有接受河野的抗议。河野说:“我原本就反对对质,我没有问题了。”
“最后,由本庭讯问柳原证人,你身为主治医师,是否认为如果手术前做了断层摄影,或是在手术后拍了X光片,就可以在手术前或手术后及时确认转移灶?”
审判长讯问柳原。柳原想了一下。
“是这样没错。但我并不认为是因为手术前后没做检查,没有及时确认转移灶,从而导致了不正确的处置方法,这也不成为病人直接的死因。”
审判长和左右两位陪审法官讨论了一下。
“这个问题是十分困难的医学问题。上次开庭时,原告、被告分别申请的一丸、小山两位鉴定人的意见相左,今天,里见、柳原两位证人的证词也完全对立,法院有必要了解财前被告手术前后的处置是否正确。因此,下一次将传讯法院选定的鉴定人进行讯问,鉴定人决定后,将会通知原告、被告双方律师。”
说完,便宣布休庭。
以财前为中心的医师公会、大学相关人员等聚集在走廊上,里见一走出法庭,所有的人都恶狠狠地瞪着他,鹈饲医学部长更是怒气冲冲地斜眼看着他。
里见仍礼貌地向他们点头示意后,才踏着坚定的步伐走过人群,走下法院正面玄关的楼梯,来到法院外。眼前流淌而过的堂岛川洒满晚秋午后的阳光,泛着阵阵涟漪。
里见沿着河边的路往大学走,回忆着刚才法庭上发生的一切——简直丑恶得令人难以置信。
“里见医生……”
后面有人唤他,他转过身去,是身穿蓝色和服的东佐枝子。
“原来是你,你怎么会在……”
里见惊讶地问,佐枝子侧着白皙的额头。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从开庭时就一直在旁听。”
“你怎么知道今天开庭?”
“前几天,关口律师为了原告鉴定人的事来我家,我父亲向他推荐东北大学的一丸名誉教授,所以知道今天要开庭的消息。”
佐枝子一边回答,一边和里见并肩走在沿河的路上,从河面吹来的风在佐枝子和里见的脚下飞舞。
“你真伟大……”佐枝子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感动,小声说道。
里见并没有回答,默默地走着。河风吹动他的头发,他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前方行走。他的神情十分严肃,内心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佐枝子看着里见继续说道:“误诊向来是医界的禁忌,你能够在法庭上,而且以病人一方的证人身份作证,需要极大的勇气。刚才,坐在旁听席时,我的周围几乎都是浪速大学和医师公会的人,即使你是如实说出真相,但只要证词对财前医生不利,那些人便毫不掩饰地责怪你。一开始,我还希望能够客观地看待这些人,但随着他们责怪的字眼和态度愈来愈激烈,我不禁开始担心这会对你的将来造成不利的影响……”
佐枝子抬头注视着里见。
里见的脸抽动了一下,随即低声地说:“我今天说这些证词,不要说财前输了,即使他赢了,我也会因为提出对本校教授不利的证词而无法继续留在大学。
昨天,鹈饲教授已经暗示过我了。”
“原来你事先就知道会这样……”佐枝子的脸“刷”的一下变得苍白,眼神中溢满愤慨和哀伤。 |